槍聲先是一線一線地掃,接著猛地炸成一片,其中還夾著幾聲手榴彈爆炸的悶響,迴音在山裡滾來滾去,震得窯頂簌簌往下掉土。
山坳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了動作。
連騾子都不打響鼻了。
蘇勇屏住呼吸,耳朵裡全是那片遠遠傳來的槍聲。他甚至能分辨出裡面有輕機槍的短點射,有三八大蓋那種乾脆而發硬的槍響,還有漢陽造回火不均時那一點發悶的尾音。
這說明,雙方己經咬得很近了。
槍聲持續了足足一刻鐘,然後忽然斷了一下。
那一下斷得太突然,反而讓人心裡更沉。
緊接著,又是一陣更近、更猛的爆炸聲。像是好幾顆手榴彈幾乎同時炸開,震得整個山坳的鳥都撲稜稜飛了起來。
蘇勇的手心全是汗。
他咬緊牙關,死死盯著窯門口那一片光,像是光裡下一秒就能衝出人來。
終於,第一道踉蹌的身影從山坳口跌了進來。
是個二營的戰士,左胳膊吊著,半身是血,邊跑邊喊:“回來了!團長他們回來了!”
下一刻,越來越多的人影從林子裡鑽出來。
最前頭的是幾副擔架,後頭是揹著繳獲箱子的戰士,再後頭,是邊打邊退回來的斷後部隊。人人都灰頭土臉,衣服上帶著泥、血和草屑,可隊形沒亂,槍口都還衝著來路方向。
李雲龍走在最後一段,嗓子都喊啞了,還在罵:“機槍掩護!都他娘別堵口子!傷員先進去!”
趙剛也回來了,帽子沒了,左邊衣袖被子彈豁開一條口子,但人站得極穩。他一進坳就立刻下令:“三營上外圍,布第二道警戒線!鬼子不敢深追,但今晚咱們不能在這兒久留!”
山坳裡頓時又成了一鍋滾油。
蘇勇撐著牆,終於看見張大彪扛著一隻木箱從外頭衝進來,臉上黑一道紅一道,
見蘇勇醒著,張大彪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命真硬,趕上看熱鬧了。”
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放,砸得地面咚一聲悶響。箱蓋早被撬開了,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炮彈引信,還有幾包油布裹著的訊號器材。
蘇勇一眼掃過去,喉頭都發緊了:“真是炮隊補給……”
“何止。”張大彪壓低聲音,興奮得眼睛發亮,“黑松埡那一把火,燒了鬼子兩門小炮、三車彈藥,還有一堆來不及拖走的測距傢伙。團長說了,這回夠他們肉疼半個月。”
外頭又抬進來兩副擔架,傷員的呻吟聲隱隱傳進窯裡。蘇勇下意識往外看:“團長呢?”
“在外頭罵人呢。”張大彪嘿嘿一樂,“鬼子援兵追得急,他親自帶人斷後,在楊樹嶺狠狠幹了一回。趙政委按你說的,從北邊亂石坡切過去,一下抄了鬼子側後,打得那幫狗日的當場趴窩。要不是天快黑了,團長還想回頭再咬一口。”
蘇勇聽得胸口發熱,連傷口都像沒那麼疼了。
這時李雲龍大步踏進炭窯,一眼就看見他半靠在牆邊,張口就罵:“你個兔崽子,誰讓你坐起來的?嫌傷輕?”
罵完,他卻從懷裡摸出個癟了的牛肉罐頭,首接扔到蘇勇腿邊:“能吃就吃兩口。你這回立了大功。”
蘇勇抿了抿髮乾的嘴唇,低聲問:“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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