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洵舟回到家時，邊問儒已經從研究室出來了，正坐在臥室床上發呆，他沒有開燈，整個人都隱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
邊問儒抬起頭，林洵舟站在走廊裡，隔著半扇要關不關的臥室門跟他對視。
林洵舟個子很高，擋住了來自走廊的大半光線，或許是因為環境幽暗，也或許他已經消了氣，總之他顯得不像剛才那麼凌厲了。
他們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互相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在長久的沉默後，林洵舟說：“抱歉，我不該當著程響的面跟你發脾氣。”
邊問儒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只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緊貼在腕骨上的黑色手環。
“問儒，能不能跟我談一談。”林洵舟開啟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臥室的黑暗，也照亮了邊問儒茫然失落的表情
邊問儒動了動嘴唇，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林洵舟走到邊問儒身前半蹲下，溫聲道，“我認為你應該對我更坦誠一些。”
林洵舟很英俊，從邊問儒的角度，能看到他緊緻凌厲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樑和不長但很濃密的睫毛。
他神色很專注，深色眸子在暖光燈下像兩汪溫柔的湖泊，給人一種堅定又可信的力量。
於是邊問儒決定坦誠。
“有一件事你們都被我騙過了，”邊問儒說，“我最初不是因為頭疼才失眠，而是因為失眠才頭疼。”
別人形容邊問儒，常用盡各種表現欽讚的溢美之詞，少年天才，千金之子，但殊不知，走出陸寧和林洵舟為他建造的堡壘，他早掉下了神壇。
他是一個睡不著覺的睡眠醫學家。
他所有的天賦和理想，在無法將自己醫治好後，都失去了說服力。
“我感到極度難堪，”邊問儒低著頭，聲音很輕，“也很難克服身體資料透明帶來的羞恥感。”
從戴上手環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身體資料都不再是秘密，這對他來說，與赤身裸體站在人群中無異。
“如果在這裡的是陸寧而不是我，你還會這樣想嗎？”林洵舟一針見血地問。
“不會。”邊問儒誠實地說。
說完這句話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邊問儒被慣壞了，做什麼都從不解釋，也從未像這樣處於弱勢地位過，因此也很難朝人剖析內心。
這幾句話話幾乎已經是他自尊心的極限了。
“問儒，”林洵舟抬起手，輕輕託了一下邊問儒的下巴，“看我。”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帶著不同於雪季的乾燥和溫暖，將邊問儒的臉轉向他。
林洵舟以他一貫溫柔的語氣說，“你毫不介意在陸寧面前展露弱點，是因為你從不擔心他會離開，但你在我這裡沒辦法獲得相同的安全感，是不是？”
邊問儒很少與人這樣交心，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猶豫很久後才說，“失憶症失去的不僅僅是記憶，還有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包括你帶給我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是我有些操之過急了。”林洵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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