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墨忒耳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土壤深處根鬚與根鬚之間的摩擦。
“那顆種子會告訴他：你來的地方，有人在等你。不是等你的豐饒，不是等你的力量，不是等你的勝利。只是等你。”
西芙的錘面上，霜開始融化。一滴、一滴、一滴，落進泥土裡，落進那些剛剛被翻開的、還冒著熱氣的土壤中。每一滴落下去的地方，都冒出了一根細小的、嫩綠的芽。
“所以，”西芙說，聲音裡那點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她從未在德墨忒耳面前展露過的柔軟，“你擔心他，卻不會讓他知道。”
“我擔心他，卻不會讓他知道。”德墨忒耳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一個誓言。“我希望他永遠不知道。我希望他走在所有我沒有為他鋪平的路上，摔進所有我沒有為他填好的坑裡，被所有我沒有為他馴服的野獸追趕。我希望他疼。我希望他怕。我希望他在某個深夜，獨自坐在一片陌生世界的石頭上，第一次真正地、徹底地、沒有退路地........”
她停下來。笑容終於從她臉上褪去了。可那不再是蒼老，不再是反覆三次的陌生。那是一種德墨忒耳自己都許久未見的、真正屬於母親的表情。
“想家，想我這位母親。”
河水突然安靜下來。金色的支流和銀色的支流不再奔湧，而是停住了，像兩條終於找到彼此的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河口匯成一片沉默的湖。
“我希望他變強。”德墨忒耳說，聲音重新升起來，升得像春天第一場雨。“強到能面對我不能為他面對的一切。強到能保護我不能永遠保護的東西。強到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不再是那個需要我給他翅膀的孩子，而是........”
她抬起左手，拔起插在河中央的鐮刀。刀刃上沾著兩種顏色的水，一金一銀，同時沿著刀鋒往下淌。
“而是他自己想成為的那個樣子。”
西芙看著那把鐮刀。看著刀刃上同時淌下的金色和銀色。看著那些水滴落進泥土裡，每一滴落下去的地方，都長出了一根細小的、嫩綠的芽。
“然後呢？”西芙問。
德墨忒耳把鐮刀收在身後，刀尖朝下，像農夫在播種季節結束時把犁插回地裡。
“然後，”她說，“我會在美妙的花園裡侍弄著那些我們一起種下的花朵，看著窗外的路一點一點擴張，最後變成他進步的可能！”
她微笑起來。這一次，笑容裡有春天的光，有夏天的雨，有秋天的風，有冬天埋在雪下等著醒來的種子。
“等他回來。或者不回來。”
西芙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嫩芽長成了細莖，細莖上結出了小小的、青澀的花苞。
“如果他永遠不回來呢？”她最終問。
德墨忒耳轉過頭，看著那條終於匯成一片的湖。金色的水和銀色的水不再分彼此，在湖中央融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那我就在這顆種子旁邊，”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再種一顆。給他留著。等他回來的時候.......”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湖面，穿過所有她教過的小世界，穿過所有她不曾教過的大地。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他走了多遠，不管他是否還記得回家的路。這裡永遠有一顆種子，是隻為他種的。”
西芙的錘子從泥裡浮起來，錘面上的霜已經全部融化。那些融化的水滴沿著錘柄往下淌，滴進土裡，滴進那些花苞中間，像一場遲到了太久、卻終於落下的春雨。
“你贏了。”西芙說。
德墨忒耳搖了搖頭。
“沒有誰贏。”她說，“我們都只是........”
她抬起頭，看著西芙，看著這位曾經用冬天威脅過她的女神。她們之間那片焦土上，那些嫩芽已經長成了細莖，細莖上那些花苞正在微微張開，露出裡面星星點點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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