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塔洛斯的手掌微微顫抖,那枚種子在他掌心中生根發芽的速度遠超他的想象。嫩綠的根鬚如同活物一般,瞬間刺破了他的皮膚,扎入他的血肉,朝著他的骨骼、經脈、乃至本源深處蔓延。
“你........”
塔爾塔洛斯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悲憫與動容在一瞬間凝固,轉而化為震怒。他猛地抬頭,死死看向對面那道虛幻透明的身影,聲音如同地獄深處的雷霆炸響:“厄瑞波斯!你竟然算計我!”
厄瑞波斯的身影幾近消散,可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輕聲說道:“所有神明都要為了自己而存在。地獄塔爾塔洛斯,是你做錯了。”
“你做錯在相信一個黑暗之神會真的放棄求生。”厄瑞波斯的聲音虛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刀刃,“你做錯在以為我會把種子白白交給你。你做錯在把慈悲當成了武器。”
塔爾塔洛斯怒吼一聲,雙臂猛地一振,輪迴之力如金色洪流般湧向掌心,試圖將那顆已經紮根的種子逼出體外。然而那股黑暗本源早已與他的血肉交融,根鬚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緊緊纏繞住他的輪迴法則,甚至開始複製、模仿、篡改。
“你以為輪迴之力只能由你掌握?”厄瑞波斯淡漠地看著他,身形已經開始碎裂,化作點點黑光消散在空中,“我說過,輪迴的力量對我很重要。既然你不肯給,那我就借你的身體,自己長出來。”
塔爾塔洛斯感覺到自己的地獄正在失控。那些原本聽從於他的亡魂鎖鏈,此刻竟開始猶疑、震顫,彷彿在辨認新的主人。腳下的罪火忽明忽暗,輪迴的脈絡中混入了一絲不屬於他的黑暗,那黑暗在生長,在蔓延,在篡改他的根基。
“你瘋了!”塔爾塔洛斯咆哮著,一拳砸向地面。整個地獄劇烈震顫,岩層崩裂,無數冥氣從深淵中噴湧而出,化作萬千鎖鏈朝那顆種子絞殺而去。他要將它連根拔起,哪怕代價是撕裂自己的血肉。
但種子比他更快。
嫩芽在瞬息之間長成一株漆黑的小樹,枝條如蛇,葉片如刃。它紮根在塔爾塔洛斯的掌心,卻將根鬚伸向整個地獄的輪迴網路。每一寸根鬚觸及之處,輪迴之力便扭曲一分,黑暗便濃稠一分。那些亡魂的哀嚎忽然變了調,從痛苦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吟唱,彷彿在迎接新的主宰。
“你在我體內種樹。”塔爾塔洛斯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怒吼更加可怕。他緩緩抬起頭,雙眼之中金色與黑色交織翻湧,輪迴的紋路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厄瑞波斯,你忘了這裡是我的軀體。你在我體內種下的東西,我一樣可以吞噬。”
話音落下的瞬間,塔爾塔洛斯猛然張開雙臂。整個地獄倒轉過來,天穹壓向深淵,大地翻湧至頭頂。輪迴之力不再試圖逼出種子,反而瘋狂地向它湧去,如同飢餓的巨獸張開大口,要將那株黑暗之樹連同厄瑞波斯殘留的本源一起吞下。
“你想借我的身體生根?”塔爾塔洛斯一步步向前,腳下的地獄隨他的步伐重新凝聚,碎裂的岩層合攏,熄滅的罪火復燃,但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悲憫,只剩下冰冷的決絕,“那我就讓你成為我的養料。”
兩股本源在地獄的核心處轟然相撞。
黑暗之樹的根鬚與輪迴的鎖鏈絞殺在一起,誰也不肯退讓。塔爾塔洛斯的身體成為戰場,他的血肉被撕裂又重組,骨骼在兩種力量的撕扯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的左臂已經被黑暗侵蝕成純黑,右臂卻依舊流淌著金色的輪迴之光。
“你確實比我更懂犧牲。”厄瑞波斯的聲音從種子中傳來,虛弱卻帶著笑意,“但你不懂黑暗。黑暗從來不會真正死去,它只會換個地方生長。你吞下我,我就成為你的一部分。你消化我,我就成為你的輪迴本身。”
塔爾塔洛斯臉色劇變。他感覺到那股黑暗並沒有被輪迴之力消滅,反而在輪迴的運轉中悄悄改變著方向。每一次輪迴轉動,黑暗就多複製一分;每一次他動用輪迴之力,黑暗就多滲透一寸。厄瑞波斯在用他的力量,餵養那顆種子。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塔爾塔洛斯的聲音嘶啞,眼中的金光與黑氣已經糾纏得難分彼此。
“我說過,我在求生。”厄瑞波斯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只是我求的不是自己的生,而是新世界的生。塔爾塔洛斯,你守著舊世界,我孕育新世界。我們誰都沒有錯,只是你擋了我的路。”
黑暗之樹猛然暴漲,根鬚刺穿了塔爾塔洛斯的胸膛,從背後破體而出。金色的輪迴之力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卻在半空中被黑暗吞噬、轉化、重塑。整片地獄開始崩塌,巖壁碎裂,深淵翻轉,無數亡魂的鎖鏈齊齊斷裂。
塔爾塔洛斯單膝跪地,一隻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胸口那株正在瘋長的黑暗之樹。他的鮮血滴落在地,每一滴都蘊含著輪迴的法則,卻被黑暗之樹的根鬚瞬間吸收。
“你以為.......這樣就能贏我?”塔爾塔洛斯抬起頭,嘴角溢位一縷金色的血。他的眼中,最後一絲悲憫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古老而原始的、屬於地獄本身的暴怒。
他猛地將手插入自己的胸膛,握住那顆已經與心臟融為一體的種子。輪迴之力在他體內壓縮、坍縮、凝聚成一點,然後.......轟!
金色的光芒從塔爾塔洛斯體內炸開,照亮了整個崩塌的地獄。黑暗之樹在光芒中寸寸碎裂,根鬚化為飛灰,枝葉凋零成塵。厄瑞波斯殘留的本源在金光中發出最後一聲嘆息,如同潮水退去,消散在空寂的深淵之中。
塔爾塔洛斯緩緩站起身。他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痕,裂痕深處,一縷黑暗與輪迴交織的光芒若隱若現。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枚種子已經消失,但它的根鬚留在了他的體內,留在了輪迴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