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言看著她這般口是心非、色厲內荏的模樣，反倒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索性往床沿一坐，也不再步步緊逼，只支著下巴，含笑望著她：“好好好，都聽冰宮主的。我不走，總行了吧？夜裡這院子風大，又黑，十大長老派來的那些暗探說不定正躲在牆角偷看呢。我守在這兒，正好替你擋一擋，免得擾了冰宮主的清淨。”
冷冰寒咬著唇，目光復雜地看了他許久，終究沒再開口趕人。
她默默轉身，背對著他，重新坐回銅鏡前，抬起玉手，緩緩梳理那一頭如瀑傾瀉的長髮。
燭光搖曳，映照在她烏黑髮絲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霜光澤，宛如星河垂落。
屋內安靜得只剩下梳齒輕輕劃過髮絲的細微聲響，連彼此的呼吸都摻雜著若有似無的冰香。
千年的拉扯、誤會、等待與錯過，折騰至此，兩個人心裡都再清楚不過——那道橫亙了一千年的堅冰，早在方才相擁的那一刻，便己徹底碎裂，再無復原的可能。
冷冰寒纖細如玉的指尖筆首地指向陳景言，目光如霜刃般銳利刺骨。
她的眸底翻湧著千年積壓的怨怒與不解，語氣更是嚴厲得不容絲毫辯駁，字字如冰珠墜地：“我鄭重其事地告訴你，倘若你今晚還不能將千年前你在蒼梧之淵究竟經歷了什麼、為何毫無徵兆地棄我而去的全部真相，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你就休想再踏進我的房門半步，更別妄想還能像從前那樣，與我同榻共枕、肌膚相親！”
陳景言聞言，心中不禁泛起一陣苦澀笑意。
他其實根本沒打算這麼快就與她重續舊情、共度良宵。
可她倒好，竟毫不避諱地主動提起“上床”二字，話一齣口，氣氛頓時微妙而尷尬。
偏偏他又無法坦然道出實情：當年並非無情無義，而是因心懷深深憂慮，唯恐自己身陷險境會連累於她，才忍痛割捨情緣，獨自揹負一切苦難與詛咒，默默承受命運的重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鬱結千年的沉重盡數吐出，隨後緩緩伸出手，動作輕柔而剋制地替她攏了攏肩頭那件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滑落的冰綃薄衫。
指尖無意間掠過她鎖骨處那一片細膩微涼的肌膚，觸感如雪似玉，卻引得她身子猛然一顫，彷彿被無形電流貫穿全身，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與愧疚，緩緩開口：“那時，太初古神的殘魂早己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纏上了我，日夜侵蝕我的神魂。我剛從九死一生的蒼梧之淵僥倖逃出，道基嚴重受損，神識幾近潰散，隨時可能被那殘魂徹底吞噬心智，淪為喪失理智、嗜血成性的瘋魔。在那種命懸一線、自身難保的絕境之下，我怎敢再將你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若我當時應了你的情意，一旦失控發狂，第一個遭殃、第一個被我親手扼殺的，必然是你——我最不願傷害的人。”
冷冰寒凝視著他深邃如淵的雙眼，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層層偽裝，首抵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良久沉默之後，她終於從他眼底的痛楚與真誠中確認：他所言句句屬實，毫無虛飾與推諉。
於是，她肩頭那積壓了千年的戾氣與防備，才如冰雪消融般緩緩卸下。
她別過臉去，耳根微紅，聲音低得幾乎成了呢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與試探：“那你現在就不怕了？難道那殘魂己經徹底離你而去，不再糾纏你了？”
“如今有你在身邊，不僅幫我鎮壓青虹劍中那股暴戾煞氣，更有人替我盯緊那些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黑手與陰謀。有你守護，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陳景言唇角微揚，笑意溫柔而篤定，彷彿千年孤寂終於尋得歸處。
他重新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溫柔地蹭著她發頂那縷柔順冰涼的青絲，聲音裡滿是信任與依賴，“大不了真到了那一天，若我終究失控成魔，你就親手執劍，一劍斬斷我的性命。總好過我瘋癲亂世，禍及天下蒼生，釀成無法挽回的浩劫。冰寒，我信你，勝過信我自己。”
冷冰寒抬起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輕得如同羽毛拂過，更像是嬌嗔撒嬌：“就會拿這些話來套我！千年前就是這般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哄得我暈頭轉向；如今過了整整一千年，你竟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改！”
陳景言低頭，故意用牙齒輕輕咬住她敏感的耳垂，感受到懷中人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身子瞬間酥軟了半截，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這才貼著她滾燙的耳廓，用低啞磁性的嗓音輕聲問：“那……今晚，我能留下來了嗎？”
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悄然合攏，彷彿天地也為之屏息。
窗外山風徐徐拂過，燭火微微晃動，光影搖曳不定，卻終究穩穩燃著，將滿室繾綣溫柔盡數包裹進那一場跨越千年的、始終未能圓滿的舊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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