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線纏上神佛金身的一瞬，眾佛身形驟然僵首，眼神渙散，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出塵封千百年的記憶碎片。
那些被戒律壓下的私念、被慈悲掩蓋的渴望，此刻如決堤之水奔湧而出。
有人憶起少年時未剃度前，村口槐樹下那個踮腳等他歸來的青梅竹馬，裙裾飛揚，笑靨如花；
有人想起饑荒年月，母親悄悄塞進他手中的半塊麥餅，粗糙卻滾燙，那是她省下的一口活命糧；
還有人忽然想痛飲一碗熱酒，想觸控溫熱的肌膚，想放聲大笑、肆意哭泣，哪怕只有一天，不必再端著那副悲天憫人的菩薩面孔。
金剛怒目的菩薩緩緩垂下了手中降魔杵；
拈花微笑的羅漢眼角泛紅，笑意凝固，淚水無聲滑落；
金蓮臺上的神佛一個接一個鬆開了手中法器，任其墜地，發出清脆迴響。
有的掩面痛哭，似悔恨千年虛度；有的仰天大笑，彷彿終於卸下重擔。原本莊嚴肅穆的靈山勝境，此刻亂作一團，宛如人間市井。
了悟望著眼前亂象，面如死灰，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癱坐在蓮臺之上，喃喃自語：“原來……你說的是真的……人性從未消失，只是被我們親手埋葬了……”
陳景言緩步走到他面前，彎腰拾起那枚從了悟手中滑落的“赦”字金片。
那是象徵佛門至高寬恕權柄的信物。
他輕輕將其放回了悟顫抖的手心，語氣平靜卻如重錘：“不是我對，而是人性本就如此。你終其一生赦免眾生罪業，怎麼偏偏不肯赦你自己？”
了悟捧著那枚尚帶餘溫的金片，老淚縱橫，順著臉上深深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腳下金蓮花瓣上，打溼了那縷千年不變、清冷孤高的蓮香。
他聲音哽咽，幾近破碎：“我守了一輩子戒律，護了一世清淨……到頭來，守的竟是一團虛空……一場幻夢……”
陳景言不再言語，轉身走向那道橫亙天地的混沌裂隙。
裂隙深處，一柄斷劍懸空千年，鏽跡斑駁卻依舊透出凜冽劍意。他伸出手，堅定地握上了劍柄。
剎那間，斷劍嗡鳴震顫，千年不散的殘光如游龍般順著他手臂攀援而上，與他眼底那片浩瀚星海交融輝映。
整個十方世界隨之輕輕震顫。
舊的天道秩序開始崩解碎裂，新的光芒從裂隙中傾瀉而出，溫柔地灑落在須彌山古老的石階上，照亮了奔向十方城僧侶們疲憊卻自由的背影，甚至映入鐵圍山沸騰的岩漿之中，為其鍍上一層人性的暖色。
就連無間地獄深處那永不停歇的哀嚎，也在這光芒照耀下悄然減弱了幾分，彷彿連最深的痛苦，也因希望的降臨而稍得喘息。
他回眸望去，身後七位女子立於新生之光中，笑意盈盈，眼中再無恐懼與束縛。
只是她們那一個個高高隆起的肚子給外顯出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律動——那是被天道禁錮萬載的生育權，終於重歸人間。
而那些曾高高在上的神佛，此刻紛紛解下袈裟，褪去金衣，露出凡人般的血肉之軀——有的流淚，有的微笑，神情複雜卻真實無比。
陳景言緊握那柄己然重鑄新生的長劍，迎著漫天霞光，朗聲開口，聲音如洪鐘大呂，傳遍十方世界每一個角落。
“從今日起，天道不再捆縛人心，戒律不再鎖閉人慾！你要清修，便去守你的青燈古佛；你要吃肉，便去啃你的骨頭；你要愛，便去愛你真心所愛之人——這才是真正的人間，這才是不可磨滅的人性！”
十方神佛徹底失措，或跪或立，茫然無措，昔日威嚴蕩然無存。
就在此時，一聲莊嚴佛號自西天極樂世界遙遙傳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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