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嘰嘰喳喳，爭先恐後地嚷著各自的心願，吵鬧聲此起彼伏，卻洋溢著久違的輕鬆與喜悅。
陳景言笑著摟過站在最前方的龍青漪和冷冰寒，柔聲道：“還愣著幹什麼？想吃什麼，儘管說，我請客！”
眾人頓時簇擁著他，說說笑笑，拉拉扯扯，一路朝十方城最繁華熱鬧的朱雀街口走去。
昔日的朱雀街，清一色皆是素食齋鋪，檀香嫋嫋，木魚聲聲，僧侶往來，肅穆莊嚴。
可如今，景象己然大變：酒旗斜插於簷角，迎風招展。
炭火爐上烤全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騰起陣陣誘人香氣。
肉香混著酒氣蒸騰瀰漫，整條街道煙火繚繞，喧囂鼎沸，儼然一幅人間煙火盛景。
城中的僧人們對此避之唯恐不及，紛紛繞道而行，唯恐沾染半分“葷腥”。
一位年邁的老僧卻駐足於巷口，枯瘦如柴的身影在喧鬧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身上的袈裟下襬被濃郁的酒香薰得微微卷曲，泛黃發脆。
他凝望著那堆躍動的炭火與金黃酥脆的烤羊腿，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穿越時空，聽見了三百年前自己撕碎戒牒時，炭火爆裂發出的那一聲脆響——那是他最後一次觸碰慾望的迴音。
他緩緩將枯瘦的手指探入寬大的袖中，摸到一塊早己乾硬如石的素餅——那是今晨化緣所得，本打算充飢。
可此刻，他猶豫良久，終究沒有將它掏出來。
陳景言一眼瞥見老僧遲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朗聲笑道：“師父！這烤羊腿，外焦裡嫩，香得連神仙都要流口水！您老嚐嚐？”
話音未落，他己抄起面前一隻烤得金黃酥脆、油光閃閃的羊腿，隨手一拋，穩穩飛向老僧。
老僧下意識伸手接住，滾燙的油脂瞬間滴落在他嶙峋的腕骨上，灼痛如針扎，但他竟未縮手。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低聲喃喃，嘴上說著懺悔之語，手卻迅速將羊腿塞進了隨身攜帶的布袋裡，動作快得幾乎不像個修行之人。
陳景言又抓起一壺剛開封的烈酒，再次扔了過去。
老僧穩穩接住酒壺，泥封尚在，未曾開啟，可他握著壺身的指節卻己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掙扎與渴望。
“阿彌陀佛……”他低誦一聲佛號，隨即轉身，步履看似平穩，實則略顯急促地離去。
布袋裡的羊腿尚有餘溫，酒壺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袖口，彷彿承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重量。
巷口忽起一陣風，捲起幾片枯葉掠過他腳邊，卻怎麼也卷不走那縷頑固纏繞在他袖角的酒香——那香氣，如同人性深處無法抹去的慾望烙印。
陳景言望著老僧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對身旁眾人說道：“看到了嗎？這就是人性——表面虛偽，內裡坦誠；嘴上說罪過，手上卻藏不住渴望。可正是這份矛盾與真實，才讓人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尊冰冷的泥塑佛像！”
老僧行至巷尾，忽然停下腳步。他沉默片刻，終於解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如火般湧入喉嚨，他猛地嗆咳三聲，眼尾瞬間泛起血絲，可下一秒，他竟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蒼涼而暢快，震得屋簷積塵簌簌落下，如雨紛飛。
緊接著，他迫不及待地從布袋中掏出那隻烤羊腿，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
一口鮮嫩多汁的羊肉，一口滾燙濃烈的美酒，油脂順著他花白的鬍鬚不斷滴落，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袈裟前襟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再也無法洗淨的油漬。
那是人性迴歸的印記，也是靈魂掙脫枷鎖的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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