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盤散沙
白山城，鎮守使府邸，正堂。
屋外的風雪凍得人骨頭髮酥，正堂內卻是另一番驕奢淫逸的光景。
四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燒得通紅。正中央的鐵架子上，一整隻剝了皮的肥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黃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陣陣濃烈的肉香與煙氣。
寬大的長條桌案旁，依次坐著北境十座邊城的主事將領。
他們帶來的親兵都在院外頂著風雪對峙，而這群手握重兵的地方實力派，此刻正圍坐在火爐旁，心思各異。
烈風城游擊將軍徐克儉，用一把純銀小刀極其熟練地割下一塊帶血筋的羊排，塞進嘴裡大肆咀嚼。他的目光看似在看羊肉，實則不留痕跡地掃過主位上的李德彪，暗自盤算著這白山城的兵力虛實。
坐在他對面的落雁口守備副使陳濟安，則是滿臉壓抑不住的煩躁。他一把推開旁邊端著酒壺想要上前伺候的侍女，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連面前的酒菜碰都沒碰一下。
清河城。黃石口等其他幾城的副將也是交頭接耳。有人盯著大廳角落裡堆放的幾口紅漆大箱子眼冒綠光，有人則警惕地盯著對面的人。
“諸位同僚！來！”
李德彪端著一隻白玉酒杯，從主位上站了起來。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五品文官制服，顯然是已經把白山城知府劉宗元的那套行頭給穿在了自己身上。
李德彪走到桌前，拿出了醞釀已久的官腔。
“今日十城會盟，實乃我北境之幸！那周維鈞狂妄至極，目無王法，竟敢在燕州城舉兵叛亂，悍然扣押咱們各城的鎮守使與知府大人！”
李德彪將酒杯高高舉起，語氣大義凜然，“我等食君之祿，自當為國分憂，為主盡忠！那周維鈞不過是一個被趕出京城的豎子，豈能讓他在這北境的天底下翻雲覆雨？我李某人提議，咱們即刻歃血為盟，發兵燕州，討伐逆賊，迎回各位大人！”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但在座的這群老兵油子，連一個鼓掌附和的都沒有。
徐克儉嚥下嘴裡的羊肉，將銀刀往桌上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行了，李大人。”徐克儉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這屋裡沒外人，就別唱那出‘忠肝義膽’的戲了。你要是真惦記著劉宗元大人的安危，你身上這套五品的官服是從哪來的？”
幾名在座聞言，立刻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聲，都他孃的是千年的狐狸，你在這給我們唱什麼聊齋啊。
“老李。”黃石口都統郝貴抓起一把花生米，“去燕州那是玩命的買賣。你拿這種冠冕堂皇的屁話，就想讓咱們手底下的弟兄去填坑？你當大家都是三歲小孩呢？”
被當眾嘲諷，李德彪的臉上沒有絲毫尷尬，更沒有發怒。
他乾脆利落地仰起頭，將杯裡的烈酒一飲而盡。隨後用袖口粗暴地擦了擦嘴。
“好。既然大家不喜歡聽虛的，那咱們就說點實際的。”
李德彪將白玉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臉上的大義凜然瞬間消失。
“周維鈞是個瘋子。鄭國勳盤踞燕州三十年，他周維鈞說殺就殺。現在整個燕州城，連帶周邊的鐵礦和軍械庫，全成了他一個人的自留地。”
李德彪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真以為，他把咱們上面那些鎮守使。知府軟禁在驛館，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
李德彪冷笑一聲：“錯！他那是為了逼咱們交出兵權！他周維鈞胃口大得很，燕州裝不下他，他要的是這北境十二城所有的地盤和四萬條槍！”
此話一齣，大廳裡的咀嚼聲和哄笑聲瞬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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