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猛沒有急著挽袖子。他半蹲下身,雙眼死死盯著翻滾的油麵。
趙通站在油鍋的另一側,雙手抱胸。看著郝猛遲遲沒有動作,他嘴裡的冷笑更加肆無忌憚。
“怎麼?北境來的好漢,這會兒腿肚子轉筋了?”
趙通伸出戴著皮手套的右手,點著郝猛的鼻子,字字誅心。
“剛才在後堂拔槍的時候,不是挺能叫喚的嗎?不是說你們北境的兵一個賽一個的硬嗎?這會兒見著真格的,連袖子都不敢捲了?”
趙通拍了拍腰間的雁翎刀,皮笑肉不笑地往前壓了一步。
“這裡是京城!是王府!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你家主子在北境稱王稱霸,到了這九門裡頭,也得守咱們主子爺的規矩!就憑你一個趕車的丘八,也敢在王爺面前大言不慚?”
趙通一腳踢在架鍋的青條石上,震得鍋裡的熱油晃盪了一下。
“你要是怕了,現在跪下磕三個響頭。老子興許能替你向王爺求個情,賞你一副全屍!免得你這雙手伸進去,拔出來的時候連肉絲都不剩!”
“閉嘴。”
郝猛站直身體,側過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冷冷地掃過趙通的臉。
“我在找那把黃銅鑰匙的位置。”
郝猛抬起左手,一把解開粗布短打的佈扣。
“豬油和菜籽油混合,沸點在兩百二十度上下。底部柴火加熱不均,正中央是熱對流的上升區,油浪向四周翻滾。”
郝猛指著油鍋靠右側。氣泡相對較少的一塊區域。
“黃銅比重大於油脂。剛才鑰匙落水,砸在鍋底斜面上。受熱對流推擠,它現在停在鍋底偏右三寸的位置。深度四十五公分。”
趙通愣住了,臉上的冷笑僵在嘴角。
他根本聽不懂什麼沸點。熱對流和比重。但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穿著破棉襖的車伕,在面對一口能把人骨頭炸酥的油鍋時,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恐懼,而是在算賬!算這口鍋到底有多深,算那把鑰匙到底在哪個角!
雍親王站在廊簷下,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管家老常,老常也是一臉錯愕。這種遇到絕境不講神佛。只講格物之理的做派,根本不像是大疆土生土長的兵。
“你們這種靠主子賞飯吃的家丁,不懂什麼是信仰。”
郝猛轉過頭,不再理會趙通。他將右手的袖子直接擼到了肩膀根部。
火光下,一條古銅色的粗壯小臂暴露在冷風中。那塊塊隆起的肌肉,像生鐵澆築一般結實。
郝猛彎下腰,從地上抓起兩把冰冷的殘雪。
他在手掌和整條右臂上用力揉搓。雪水迅速融化,將他整條胳膊凍得通紅,甚至冒出了絲絲白氣。
(注:萊頓弗羅斯特效應。當液體接觸到溫度遠高於其沸點的物體時,液體表面會瞬間沸騰,產生一層隔熱的蒸汽膜。郝猛用冰雪將手臂降溫並沾滿水分,當手臂探入兩百多度的熱油時,手臂表面的水分會瞬間汽化,形成一層極薄的蒸汽保護層。這層保護層能在這零點幾秒內,隔絕兩百度的高溫熱油與皮膚的直接接觸。這是軍工和冶煉廠工人在極端情況下的保命常識。)
郝猛甩掉手上的冰渣,大步走到油鍋前。
“大帥要的勘合,別說是一口油鍋。就算是滾燙的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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