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特一課。
陳默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巡查記錄,中島成子的秘書川崎俊一站在門口,說課長讓他過去一趟。陳默堆起笑,站起來,整了整領口,跟川崎俊一齣了門。中島成子的辦公室還是那副乾淨得發亮的樣子。她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沒有抬頭,等陳默站到桌前才把那檔案推過來:“租界南段近期有幾起針對日本僑民的盜竊案,手法相似,像是同一夥人乾的。你們小組去查一下,摸清底細,三天內給我一份初步報告。”
陳默接過檔案,彎著腰說:“課長放心,屬下親自帶人過去摸一遍底,絕不給課裡添亂。”中島成子沒有再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去吧。”陳默鞠了一躬,退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
他走出辦公室,才回自己那邊坐下,煙剛叼進嘴裡,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是日川岡坂的秘書山田浩二,語氣還是那種拿尺子量過的平整:“山本大尉,課長讓你現在過來一趟。”陳默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不顯在臉上,只說“是是是,屬下這就到”。他放下電話,把煙從嘴上摘下來揣回口袋,站起來,又整了整領口,快步下樓,走到日川岡坂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日川岡坂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進來。”
陳默推門進去,堆著笑,腰己經彎下去了,聲音裡帶著溫度:“課長,屬下剛從中島課長那邊出來,一聽見您找,趕緊就過來了。您是不是有什麼吩咐?”
日川岡坂坐在桌後,手裡夾著一支菸,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陳默一眼,沒有拿菸斗,那支從柏林帶回來的石楠木菸斗擱在桌角,己經被他把玩過幾回了。他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件早就想聊但一首沒找到機會開口的事:“你那個女鄰居,還處著?”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來:“課長,您是說少小姐?還處著,還處著。就是屬下最近忙,見面的時間不多。”
日川岡坂把煙叼在嘴裡,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山本,你現在是大尉了,又在柏林立了功。以後的路還長,要想再往前走一步,有些事就該提前考慮了。”陳默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神里適時地露出一絲困惑和感激交織的光,聲音低了半度,像是在聽長輩說一件重要的事:“課長,您指的是……?”日川岡坂把煙從嘴裡摘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的認真:“你是中國人,能在帝國軍隊裡升到大尉,己經是前所未有的了。但再往上走,光靠功勞和忠心是不夠的。你需要一個更牢固的立場——不是政治上的立場,是生活裡的立場。”
陳默臉上的笑微微收了幾分,露出恰到好處的傾聽姿態。日川岡坂繼續說:“一個帝國軍人的家眷,是他的根。你結了婚,有了家庭,在帝國軍隊裡才算真正紮下了根。況且,有一個日本籍的妻子,說話做事都會方便很多。”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種“課長您對我太好了”的感動:“課長,您說的這些,屬下都明白。只是屬下畢竟是中國人,怕那些帝國姑娘看不上屬下,也怕給課長您丟人……”日川岡坂擺了擺手,說:“這件事我來安排。你回去等訊息就行。”陳默把頭低得更深了些,聲音微微發哽,像是被這份關心壓得有些承受不住:“課長……您對屬下真是……屬下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麼報答您……”日川岡坂又擺了擺手,沒讓他再說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行了,回去忙你的吧。”陳默鞠了一躬,轉身退出辦公室。
陳默沒有在走廊裡多站。他走下樓梯,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輕,一下,一下。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不是為了查什麼,是這些年在日本人堆裡混出來的本能,走到哪兒都想掃一眼周圍,確認沒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掃描像一層薄霧,悄無聲息地穿過牆壁,落回剛才那間辦公室裡,落在日川岡坂身上。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表面平靜/內心鬆弛。深層:以前提這事,是怕他跑了。一箇中國人,在帝國軍隊裡爬得太快,手裡攥著的東西太多。給他介紹帝國女人,是給他套根繩子。繩子攥在帝國手裡,他跑不掉。現在不一樣了。柏林那一趟,他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他替帝國擋了子彈。而且他回來之後,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在柏林受了什麼委屈。這份分寸感,說明他把自己當成帝國的人了。既然是自己人,繩子就不用再勒那麼緊了。給他介紹一個合適的日本女人,不是為了拴住他,是為了讓他走得更高。能走多高,看他自己的本事。】
念頭在這裡停了一下,像是翻了一頁紙,繼續往下滑。
【以前是怕他跑。現在是怕他不夠好。】
掃描收回來的那一刻,陳默的腳步沒有停,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他繼續走下樓,拐過走廊拐角,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在桌前坐下,把煙從口袋裡摸出來叼在嘴裡,點著了。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升起來,他看著那團煙霧,心裡有一塊一首繃著的地方,像是被人輕輕鬆開了一點。以前日川給他介紹日本女人,是怕他跑了,是要給他拴狗鏈子。他每一次都懸著心應付,面上感恩戴德,心裡罵娘。現在日川給他介紹日本女人,是真心為他著想,想讓他走得更遠。
他不覺得感動。但他在腦子裡把日川那句“以前是怕他跑,現在是怕他不夠好”又過了一遍,然後彈了彈菸灰,把煙叼在嘴裡,拿起桌上那份巡查記錄翻開。他告訴自己,這根線鬆了也好。至少他不用擔心日川哪天會因為他“不肯結婚”而懷疑他。
至於少司羨那邊。
他把記錄翻過一頁,筆尖在紙上劃了幾筆,寫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