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陳默從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急著點，“課長讓我去醫院探望他，順便探探他的底。真佐子，你去財務領點經費，課長批了的。”
真佐子放下筆，站起來：“多少？”
“課長沒說數，你看著領。夠買幾個水果就行。”
森田立刻湊過來，眼睛亮了：“組長，您一個人去醫院？屬下也去吧！屬下可以幫您拿東西——”
“你是想看看趙文博被打成什麼樣了吧？”
森田被戳穿了，訕笑兩聲，搓了搓手：“那……順便看看嘛。屬下就站門口看兩眼，不進去礙事。”
“行了。我一個人去，夠了。人多了跟去打架似的。”陳默站起來，把煙別在耳朵後面，“你們在辦公室待著，沒什麼事就早點下班。”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見身後森田壓低聲音跟小林說：“你說組長會不會把趙文博氣得傷口崩開？”小林沒接話，真佐子己經拿著批條往財務室走了。
醫院在虹口，離特高課走路二十分鐘。陳默走得不快，路上經過一個水果攤，停下來挑了幾個橘子，用草紙包了，拎在手裡。橘子不大，表皮青黃不均，攤主多給了兩個小的，說“太君拿好”，他點了點頭，付了錢繼續走。
他邊走邊想趙文博的事。那狗東西被打成什麼樣了？按照情報組的作風，二十多鞭是起步，說不定還上了別的。不過中島成子讓鈴木重康及時叫停了，斷胳膊斷腿應該不至於，但皮肉之苦肯定少不了。
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轉到另一件事上——如果有一天自己被抓了，能扛多久？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一個潛伏特工，在腦子裡給自己掐表算能扛多久刑訊，聽著挺悲壯，但他說到底就是個怕死的慫貨。他算了一下：給老周十二小時逃跑，夠他從上海跑到鄉下不。也許五小時就夠了，也許一小時？一小時夠老周跑到碼頭就行。
他在心裡把時間越算越短，最後自己都覺得好笑。不夠就再短點，夠老周跑到碼頭就行。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值了。
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裡消毒水味兒很重。陳默問了護士，找到趙文博的病房，推門進去。
趙文博躺在病床上，身上纏著繃帶，左手腕裹著紗布吊在胸前。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左眼青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結了黑紅色的痂。他聽見門響，偏過頭來，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先看見了陳默，然後表情變了——從“又有人來了”變成“怎麼是你”，又從“怎麼是你”變成一種混合著憤怒和疲憊的東西。
陳默走進去，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搬了把椅子坐下，臉上堆起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了無數遍的笑：“趙公子，聽說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特一課來看望你。”
趙文博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陳默也不急，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橘子皮剝得整整齊齊，一瓣一瓣放在紙巾上，動作慢條斯理。他剝完了，把一瓣橘子塞進自己嘴裡嚼著，這才開口：“趙公子，你說你這是何必呢？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翻李主任的辦公室。你要是缺錢，說一聲，我借你。利息算你便宜點。”
趙文博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眉頭擰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怎麼知道的？”
陳默又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嚼完了才說：“我怎麼知道的你不用管。你記住，這次是鈴木將軍親自來撈你的。下次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趙文博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他媽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來看你笑話幹什麼？”陳默把剝好的橘子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你的笑話還用特意來看？隨便在76號打聽打聽就有了。”
趙文博沒接話。
陳默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好好養傷。別亂跑。”他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身後傳來趙文博沙啞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陳默，你等著。”
陳默頭也沒回，聲音從門縫裡飄進去：“等你傷好了再說。”
他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路燈剛亮起來，在灰濛濛的空氣裡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他拎著那包橘子皮，走了兩步，找了個垃圾桶扔了，然後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推開門，森田正站在窗前。他今天不拿報紙也不翻書了，就站在那兒，看著樓下的梧桐樹，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沮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想了很久之後終於想通了什麼的平靜。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聲音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組長，我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陳默把外套掛好，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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