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則只有幾個字的尋人啟事，落款是“同鄉會”。別人看了只會以為是某個在滬的老鄉在找人，但他知道，那是老周發的暗號。因為老周跟他斷了聯絡，只能用這種最簡單的辦法聯絡他。事情重要到老周不得不冒這個險。
他放下報紙，站起來，整了整領口：“下班了。你們也早點走。”
森田正趴在桌前翻那本《柏林偵查術》——他最近又撿起來了——頭也沒抬：“哈依，組長慢走。”
陳默走出特高課大院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路燈還沒亮，街麵灰濛濛的，只有遠處幾家店鋪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潮溼的空氣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橘黃色。他把外套領口緊了緊，往公寓的方向走了幾步，又放慢了。
報紙上那則尋人啟事還在腦子裡轉。
他拐進一條岔路，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進了那條熟悉的小巷。死信箱的位置在巷子中段一堵老牆的磚縫裡，他蹲下來，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個油紙包，抽出來塞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出巷子。
他沒有首接回公寓。又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堵矮牆，牆根底下長滿青苔，他在矮牆後面蹲下來，拆開油紙包。紙條是疊好的，字跡小而密——是老周的筆跡，但內容來自重慶。只有幾行字：“查明中島成子破譯軍統電臺之方法（技術或內線）。以自身安全為重。”
陳默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它放進嘴裡，慢慢嚼爛，嚥下去了。
他蹲在矮牆後面，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在指間跳了一下，照得他眼底兩團暗影。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黃昏的光線裡散開。他在心裡把那個任務又過了一遍——查中島成子？查課長？他一箇中國人，在特一課裡連密電組的門檻都跨不過去，怎麼查？但凡多問一句話，都等於是把絞索往自己脖子上套。
而且他這張臉，扔大街上都沒人多看一眼。
除非——他腦子裡閃過趙文博那張臉。小白臉，油頭粉面，穿西裝打領帶往那兒一站，確實能糊弄幾個人。要是讓趙文博去接近中島成子……他想了想，沒往下深想。這種念頭一閃而過就行了，真要把趙文博推上去，那傢伙能搞出什麼么蛾子來，他都不好說。
他把菸頭按滅在牆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出巷子。街上的路燈己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暈在霧氣裡化開。他放慢了腳步，往公寓的方向走。
快走到巷口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幾個小孩從旁邊的弄堂裡跑出來，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破舊但乾淨的棉襖，一邊跑一邊喊：“大日本萬歲！大東亞共榮！”他們的聲音又脆又亮，在灰濛濛的巷子裡迴盪了一下，又散了。一個稍大點的男孩跑到前面，轉過身來，對著後面的弟弟妹妹招手，又喊了一遍，像是在做什麼遊戲。
陳默站在巷口，腳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小孩從身邊跑過去。他們跑得很快，風把他們的棉襖下襬吹起來，露出底下打著補丁的褲子。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麻木，有一種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對什麼都感到新鮮的興奮。他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過了好幾秒才把目光收回來。
他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能說什麼？他是特一課的大尉，日本人的狗。一個二鬼子蹲在巷口，攔下幾個小孩說你們喊錯了——這種事只有腦子被門夾過的人才幹得出來。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沒變，臉上的表情也沒變。
但他心裡在轉一個念頭——這幾個小孩知道他們喊的什麼嗎？不知道。他們只是在玩，在模仿。就像上輩子他在電視上看見的新聞裡，那些被洗腦的臺灣小孩跟日本兵敬禮，那些上了戰場給日本人當炮灰的臺灣青年——不能怪他們，他們不知道什麼叫中國。他們只知道自己生在“大日本帝國”的臺灣。從小課本上就這麼寫的，街上的人就這麼說的，父母可能也是這麼教的。幾十年洗下來，你讓他們怎麼分得清？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資料。臺灣有二十多萬日軍，參與侵華戰爭，殺了不少中國人。那些兵裡，有的是被騙去的，有的是被抓去的，有的是自己報名去的。你沒辦法怪他們個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殺的是同胞。他們只知道自己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在“膺懲暴支”。這種話聽多了，就信了。信了就是真的。他彈了彈菸灰，把那團念頭按下去。他幫不了那幾個小孩，也不能幫。一個在特一課當差的二鬼子，停下來跟幾個喊“大日本萬歲”的小孩說“你們不該喊這個”？那不是找死嗎。他加快腳步，拐進另一條巷子，把那幾個小孩的聲音甩在身後。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燈罩透出的光在窗簾後面暖融融地糊了一團。他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走進樓裡，上到三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少司羨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圍裙。屋裡飄出一股燉湯的香氣，混著蔥姜和幾粒紅棗的味道。她側身讓他進來：“來得正好。湯剛燉好。”
他在桌邊坐下，她給他盛了一碗。湯是排骨燉蘿蔔，蘿蔔燉得透了，筷子一夾就斷。他低頭喝了幾口，沒有說好喝，也沒有說不好喝。少司羨在他對面坐下，也端了一碗，慢慢喝著，沒有多看他。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又放下了。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喝湯，側臉在燈光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