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羅家灣。
戴笠辦公室的燈亮著。他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沒有翻頁。毛人鳳站在桌前,後背的襯衫又溼了一小片。他旁邊站著一個手下,額頭上全是汗,正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局座好,主任。”手下的聲音還在發顫。
毛人鳳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聲音也跟著緊了起來:“出了什麼事?”
手下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紀博達今早失蹤了。行動處尋找了一天都沒找到。屬下擔心……他可能己經離開重慶,投靠日本人去了。”
毛人鳳的臉刷地白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壓下來了。紀博達。軍統的老資格,手裡掌握著南京、上海、華中地區十數個潛伏小組的資料,包括每一個人的背景和檔案。如果他真的叛逃了,那些潛伏在上海的釘子,全都會被連根拔起。
戴笠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他把那份報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是軍統老人,怎麼可能叛逃?”
毛人鳳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局座,紀博達的哥哥因為貪腐在監獄裡自殺了。他不是軍統的人,是財政部後勤處的官員。貪的錢其實不多,但他得罪的人勢力不小,所以……”他頓了頓,“這件事,當初我們確實沒有全力幫他周旋。”
戴笠沒有說話。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過了好幾秒才開口:“為他哥哥那點家事,背叛國家?”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毛人鳳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戴笠忽然抬起頭:“他知道羅燕東的事嗎?”
毛人鳳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知道。他監管一部分絕密資料,加上他的級別,羅燕東叛逃的細節他全都知情。”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局座,這下麻煩了。他一旦投靠日本人,不光咱們針對羅燕東的計劃要敗露,軍統在外的那些潛伏小組可能都會面臨危機。”
戴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做一個很重的決定:“你馬上調查所有飛往香港的飛機。另外封鎖去日佔區的交通要道,不論死活,紀博達必須找出來,決不允許他破壞我的大事。這件事要保密,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毛人鳳點了點頭:“是。屬下這就去辦。”他正要轉身,又被戴笠叫住了。
戴笠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更沉了,聲音也更緊:“他知不知道肥波小組?”
毛人鳳愣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肥波小組的檔案是局座您親自保管的,加上我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人。紀博達經手的資料裡沒有相關記錄。”
戴笠的肩膀鬆了一絲絲,很細微,但確實是鬆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那就好。去吧。”
戴笠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他想起紀博達。那人在情報處幹了六年,從普通科員一首做到二科副科長,他記得有一次開完會出來,紀博達在走廊裡跟他說:“局座,您放心,我這條命是軍統的。”現在那個人跑了。
窗外嘉陵江上的貨輪還在泊著,汽笛聲隔水傳來,悶悶的,像是在說什麼話,又像是沒說。
……..
陳默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上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經過二樓自家門口沒有停,繼續往上走了一層。少司羨的屋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條細細的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少司羨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握著一杯沒喝完的茶。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只是把書合上,站起來往廚房走:“飯還熱著,我去盛。”
陳默在桌邊坐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少司羨在灶臺邊忙碌的背影,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掃回來的資訊平靜得像一層薄冰底下的水——什麼都沒有。沒有任務,沒有算計,沒有對任何事的警惕。她只是在盛飯。
她把飯端過來放在他面前,又給自己盛了半碗,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陳默低頭扒了幾口飯,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休假?”
“嗯。”
“那明天早上我不急著走。”
少司羨沒有抬頭,聲音淡淡的:“你哪天急著走了。”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只有遠處的霓虹燈在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橙色。
夜裡十一點多,一條僻靜的後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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