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還有一件事在腦子裡轉。
那捲潛艇圖紙的膠捲還在他手裡。他在柏林搞到的膠捲,一首藏在公寓床板底下的暗格裡。他得儘快把它複製一份,把原件藏好,副本想辦法遞交給重慶。這東西在手裡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風險。而且現在日本人風頭正盛,換點東西回來,比什麼都實在。
他加快腳步,拐進了通往公寓的巷子。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他上了樓,推開自己那間的門,沒開燈,走到床邊,彎下腰,伸手摸到床板底下那塊鬆動的木板。他把木板掀起來,伸手探進去,指尖觸到那個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硬物——還在。他把它抽出來,對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把木板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陳默推門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森田己經在了。他手裡捏著一份記錄,臉上帶著一種“我有發現”的表情,但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衝過來彙報,而是站在自己桌前,等著陳默先坐下。
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外套掛好,點了支菸:“說吧。”
森田這才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組長,昨天那個目標——大和商事的財務課長,下班之後去了虹口一家叫做‘松月’的料理店。他在裡面待了半個多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信封。厚的那種。”
陳默彈了彈菸灰:“看見信封裡是什麼了?”
“沒看見。”森田搓了搓手,“但那家料理店門口停著一輛海軍軍需部的車。車牌號屬下記下來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森田這貨,平時看著不靠譜,真到了幹活的時候眼睛倒是尖。他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小林,你那邊呢?”
小林從角落探出頭:“組長,我盯的那個目標——大和商事的業務課長——今天早上去了碼頭一趟,在倉庫那邊待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空著手。”
“真佐子?”陳默轉向窗邊。
真佐子放下筆,抬起頭:“財務課長的妻子今天去滙豐銀行取了一筆存款。數目不小,提的是現鈔。”
陳默在屋裡慢慢踱了兩步,把這三條線在腦子裡拼了一下。財務課長下班後去料理店跟海軍的人碰頭,業務課長去碼頭倉庫轉了一圈但什麼也沒帶出來,財務課長的妻子去銀行提了一大筆現鈔——這三件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就有點意思了。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繼續盯。別靠太近,別打草驚蛇。”
三人應了一聲。森田坐回自己桌前,翻開那本《柏林偵查術》,但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大概是覺得書上寫的不如自己親眼看見的實在。
時間像水一樣往前淌了幾天。每天早上的彙報,森田、小林、真佐子都有新東西往裡添。財務課長隔天又去了一次“松月”料理店,出來的時候手裡又多了個信封。業務課長又去了碼頭一次,這次在倉庫裡待的時間更長。財務課長的妻子又在銀行辦了一筆轉賬。這些零碎的線條正在慢慢聚攏,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天下午,陳默在街上巡查,走過了兩條街,在一盞路燈下面站定,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他看著街對面那家寫著“大和商事”招牌的門面。門面不大,灰撲撲的,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頭上那個徽章,他在碼頭的倉庫門口見過,在“松月”料理店門口也見過。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轉身往回走了。
與此同時,極司菲爾路76號,李士群的辦公室裡,窗戶關著,窗簾半拉,燈光把屋裡照得一片慘白。李士群坐在桌後,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吳西寶站在桌前,正低著頭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唸一份己經念過一遍的報告:“……趙文博那邊,還是沒動靜。他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中間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一把青菜。沒有跟任何人接觸。”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這幾天心情一首不太好,閘北那一仗,死了那麼多人,南京那邊幾個委員打了電話來問,話裡話外帶著“你怎麼搞的”的意思。他本來想把氣撒在趙文博身上,可趙文博那邊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連個把柄都沒有。
“媽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怎麼就沒有一點好事呢。”
吳西寶站在原地,等了幾秒,見他沒往下說,才往前邁了半步:“主任,我有個想法。”
李士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趙文博那小子,”吳西寶壓低聲音,“不是好色嗎?咱們可以找個女的勾引他。讓他栽在女人手裡,到時候要拿捏他還不容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主任,您看少司羨怎麼樣?長得不賴,又夠精明,讓她去勾趙文博,肯定手到擒來。”
李士群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少司羨不行。她得負責陳默那邊,不能兩頭兼顧。”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你再去找一個。要看起來清純的、不諳世事的那種。趙文博那種人,越清純的他越上鉤。”
吳西寶點了點頭:“明白。屬下這就去物色。”
與此同時,上海市市政廳辦公樓裡,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那份檔案吹得嘩啦響了一聲。趙文博坐在桌前,手裡端著杯茶,目光落在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