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五點一刻。五點二十。五點二十五。
陳默從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了兩聲。“下班了。”他說。
小林合上書站起來，真佐子也放下筆，把記錄本收進抽屜裡。陳默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別遲到。”真佐子點了點頭。陳默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了特高課大院。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他裹緊外套，在街角的報攤買了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支點上，然後往東走了兩條街。他走得不快，步子和平時一樣，掃描鋪開了，像一層無形的薄霧，覆蓋著前方五十米的範圍。
街對面一個蹲在牆根抽菸的苦力，腦子裡想的是今天扛了八趟貨，腿都軟了。巷口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女人，腦子裡想的是今晚燒什麼菜，家裡還剩半把青菜，再買塊豆腐就夠了。後面三十步遠的拐角，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正靠在牆上抽菸，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面，腦子裡轉的是今晚去哪個牌局。沒有人跟著他。
他拐進那條通往書店後門的窄巷。巷子裡光線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石板路灰濛濛的。他走到後門口，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門開了一條縫，老周的臉在縫隙裡露出來，看見是他，側身讓他進去。裡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進來。
老周在桌邊坐下，看著他，等他開口。
陳默沒有坐下。他站在門口側著身，把聲音壓得很低：“那份條約的部分主要條款，我己經弄到了。”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日汪要籤一個條約，名字叫《日華基本條約》。內容很要命——日本要有法理在中國駐兵，要控制華北的礦產，要拿長江的航運權，還要把鐵路的管理權也拿走。汪精衛那邊己經答應得差不多了，簽約應該就在最近，可能十一月末或者十二月初。”
老周的臉色變了。
陳默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首接塞進老周耳朵裡的：“具體日期我還沒摸到，但內容己經定了。這幾條只要簽了，就等於把中國的骨頭拆了送給日本人當柴燒。”
他頓了頓：“你告訴琴師轉告戴老闆，讓他想辦法把這個訊息捅到報紙上去。不要走官方渠道，找英美那邊的記者，或者讓地下報紙先登出來。內容不用太細，把這幾條核心條款寫清楚就行。只要登出來了，汪精衛那邊就會被動，日本人也會掂量掂量。”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聲音發乾：“組長，這訊息——”他知道不該問來源，但這個情報的分量讓他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你不用管。”陳默打斷他，“你只需要把它傳上去。越快越好。”
老周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摸出紙筆，藉著窗外的天光開始寫。字跡又小又密，寫得很快，像有人在後面催他。陳默站在門口，聽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背靠著門板，目光落在門縫裡透進來的那線光上。
老周寫完了，吹乾墨跡，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組長，這個情報很重要，我會連夜發出去。”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拉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黑漆漆的，路燈剛亮起來，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團昏黃的光。他側身擠出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後門板輕輕晃了一下。老周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關上門，插好門栓，轉身快步走進裡間。油燈點著了，他從牆角暗格裡搬出發報機，戴上耳機，手指搭上電鍵。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修理鋪裡響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拿鑿子在石頭上刻字。
與此同時，公共租界一條安靜的街邊。
趙文博坐在一家茶館的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己經涼透的茶。他今天出門透透氣，在家待了幾天，骨頭都快生鏽了。街上人不多，梧桐葉落了大半，風捲起來堆在牆角。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摔碎了，然後是老闆娘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為難：“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這杯子是昨天才買的——算了算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走吧你走吧！”
趙文博低頭往樓下看去。一個年輕姑娘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碎瓷片。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布旗袍，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一隻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紅痕，像是被碎瓷片劃的。她沒顧得上看傷口，還在撿那些瓷片，臉色漲得通紅。
老闆娘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算了算了自認倒黴”的無奈。那姑娘蹲在那兒，撿完了碎瓷片，站起來，對著老闆娘鞠了一躬，聲音又急又小：“對、對不起……我下次會小心的……”
老闆娘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走吧。下次走路看著點就行。”姑娘又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紅痕，輕輕吹了吹，像是怕弄疼了。
趙文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兩秒。她沒有濃妝豔抹，沒有那種舞廳裡見慣了的輕浮做派，臉上還有一點慌張後殘留的紅暈。她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對老闆娘又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推開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風鈴響了一聲。
趙文博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那杯涼透的茶。
………
重慶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羅家灣軍統局本部的樓裡，只有二樓最東頭那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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