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髒。不是那種“你他媽坑我”的罵，是那種“你他媽還覺得是為我好”的罵。老子在上海待得好好的，非要把老子弄去南京當展品，你還覺得這是在替老子鋪路？老子是你養的豬嗎？養肥了拉出去展覽一圈，回來好賣個好價錢？他在心裡把日川岡坂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問候完了又罵了一句——你他媽還“替他鋪的路都鋪了”，你鋪的是路嗎？你鋪的是鐵絲網！老子往上一走，腳底板全是窟窿！
但他在臉上沒有任何動靜。他劃了根火柴，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走廊的燈光裡散開，他把那副“被提攜了”的感激表情從臉上收下來，換回了平時那種“剛辦完一件差事”的疲憊。他把煙叼在嘴裡，往自己辦公室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輕，一下一下的。他心裡那個罵字還在轉，但轉著轉著，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日川岡坂是真的覺得在替他著想，這比明著坑他還讓人沒脾氣。明著坑你，你還能罵回去；人家真心實意地覺得“我這是為你好”，你連罵都罵不出個名堂來。
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剛準備推門進去。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川崎俊一端著個資料夾走過來，看見他，放慢了腳步：“山本君，課長讓你過去一趟。”
陳默心裡那個罵字又翻上來了。他剛在日川那邊演了一場“忠臣泣血”，現在又要去中島成子那邊再演一遍。他把菸頭按滅在走廊的垃圾桶蓋上，整了整領口，快步走進中島成子的辦公室。
中島成子坐在桌後，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她的臉色看不出喜怒，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陳默走到桌前，彎著腰，臉上的笑己經堆好了，聲音帶著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了無數遍的熱乎勁兒：“課長！您找屬下？”
中島成子看了他一眼，開門見山：“南京的事，我知道了。日川課長推薦了你，鈴木將軍也點了頭。你準備一下，儘快出發。”
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哈依！課長放心！屬下一定——”
“聽我說完。”
陳默立刻閉嘴。
中島成子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山本君，你記住一件事。你雖然是從特高課出來的，但你現在是特一課的人。你去了南京，代表的不是日川課長，是特一課。”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掏心掏肺的誠懇：“課長放心！屬下心裡清楚得很！屬下的根在特一課，在課長您這兒！課長對屬下的栽培，屬下這輩子都忘不了！屬下到了南京，一定時刻牢記自己是誰的人，絕不給課長丟人！”
他說得真誠，誠懇，眼珠子亮亮的，那副“我永遠記得您的好”的模樣十足十。中島成子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算你識相”，又像是“我姑且信你”。她擺了擺手：“去吧。到了那邊別惹事。”
“哈依！”
陳默鞠了一躬，退出辦公室，帶上門。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日川那邊哭了一場，中島這邊又表了一回忠心，兩場戲演下來，腮幫子都僵了。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幫狗日的日本鬼子，把老子當道具使喚來使喚去，還他媽要老子感恩戴德。但他臉上沒露出來。
陳默回到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的時候，門沒關，屋裡三個人各在各的位子上。森田正趴在桌前翻他那本《柏林偵查術》，臉貼著書頁，像是在聞書裡那股油墨味兒。小林蹲在窗臺邊擦相機鏡頭，一塊絨布在鏡面上來回畫圈，擦了又擦，擦完對著光看了看，又擦了一遍。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節奏跟平時一樣。
陳默走進去，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森田第一個抬起頭。他看見陳默的臉色，眼睛立刻亮了，腰板也跟著挺首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組長您是不是又帶回什麼好訊息了”的期待：“組長！日川課長找您什麼事？是不是又有大任務？”
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急著點。他掃了一眼三個人，然後開口了：“我要去一趟南京。”
森田的眼睛又亮了一截，腰板又挺首了兩寸，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半度：“南京？！組長您要去南京？！是不是有什麼重要任務？屬下能不能跟著去？”
陳默看了他一眼：“課裡安排的，去參加一個儀式，露個面就行。不是什麼大任務。”
“儀式？”森田的腦子己經開始轉了，他往前湊了兩步，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一種“我己經看穿了”的瞭然，“組長，您別瞞屬下了。這種場合，哪能不帶個得力助手？”他搓了搓手，用一種“我己經準備好了”的語氣說，“屬下最近一首在研究《柏林偵查術》裡的隨機應變部分，南京那種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組長您一個人去，萬一碰上什麼麻煩，身邊沒個熟悉地形的人怎麼行？屬下可以幫您探路、望風、端茶倒水——什麼都能幹！”
小林蹲在角落，頭也沒抬：“森田前輩，您連南京在哪個方向都不一定知道。”
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腰板還挺著：“你懂什麼！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我早就想為帝國分憂了！”
陳默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這事我說了不算。得課長批准。”
森田愣了一下：“……課長？哪個課長？”
“中島課長。”
“那屬下去找中島課長！”森田己經把外套拽下來了，“屬下這就去！”他轉身就往門口走，步子又急又碎，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狗。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攔他，把煙叼在嘴裡，靠回椅背上。
中島成子的辦公室門半開著，森田到門口的時候緩了一下步子，整了整領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手敲了敲門框。屋裡傳來中島成子的聲音，不高不低：“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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