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圍……這麼大？”陳默斟酌著詞句。
“對。所有。”日川走回辦公桌，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敲了敲，“歐洲在打仗，英美顧不上遠東，但他們的資本還在上海流動。帝國需要掌握每一分錢的去向，每一批貨的來源。”他頓了頓，語氣裡滲出一絲寒意，“有些力量，以為躲在租界，躲在洋人背後，就能給帝國製造麻煩。我要你把它們挖出來。”
陳默垂下眼。“哈依。屬下立刻調整調查方向。”
日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之前的報告裡，提到一家‘東亞文化用品株式會社’，儲存了大量特種紙張？”
陳默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是。儲存量超出正常經營所需，己列入監控名單。”
“嗯。”日川點了點頭，卻沒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山本，你現在是組長了。要知道，有些鬥爭，不在戰場上，在看不見的地方。經濟、金融、物資……這些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帝國在上海，不僅要控制土地，更要控制血脈。”
“屬下明白。”
“去辦吧。”日川擺擺手，重新看向窗外，“每週一次首接彙報。我要看到實質進展。”
陳默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不對勁。
課長剛才那番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但那種壓抑的怒氣，那種突然轉向的調查重點，還有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血脈”……
他放慢腳步，在走廊拐角停下，假裝整理袖口。腦海裡，剛才辦公室裡的畫面一幀幀回放——日川背對窗戶的剪影、敲擊桌面的手指、眼神深處那抹極力壓制卻仍然洩露的陰鷙。
啟動掃描。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高度憤怒/深度挫敗/被迫執行嚴令。表層：部署新一輪經濟監控。深層：剛獲悉帝國最高層級經濟戰核心方案（“杉計劃”等）疑似遭洩露，震怒至極。懷疑存在代號“肥波”之重慶分子，己深潛至帝國中樞或上海決策，遠超特高課日常監控範圍。己被上層嚴詞責問，壓力巨大。對陳默（山本默）信任度因“擋刀事件”仍處高位，當前無懷疑。風險評估：極高（其挫敗感可能轉化為對下屬更嚴苛之要求與不穩定情緒）。】
掃描結果像冰水，順著脊椎澆下來。
陳默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指甲陷進掌心。
洩露了。
他冒險傳遞出去的、關於假幣計劃的情報，不僅被重慶收到了，而且——這麼快就被日本人知道了。
軍統內部……真的像篩子一樣。
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和寒意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他在倉庫裡對著那些木箱拍照時，在深夜裡寫下那些隱語時，以為自己是在黑暗裡點燃一根火柴。可現在，這根火柴的光，可能照亮的不是路，而是自己腳下的懸崖。
“肥波”被懷疑在“日高層”……陳默幾乎想冷笑。這誤會荒誕得令人頭皮發麻，卻陰差陽錯成了他最好的護身符。日川，乃至日本人，現在挖空心思要找的，是一個存在於他們想象中、位置高得可怕的幽靈，而不是身邊這個騎著三輪摩托、剛為他擋過刀的山本組長。
可這護身符是用什麼換來的？用那些即將被印刷出來的、足以讓無數人傾家蕩產的廢紙？用重慶方面可能因此遭受的、更嚴密的反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臉上重新恢復成那副沉靜而略帶疲憊的“山本組長”模樣。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森田。
“組長！”森田小跑過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殷勤，“課長有新指示了？咱們是不是要動真格的了？”
“嗯。”陳默點點頭，朝辦公室走去，“調整方向，全面監控外資經濟脈絡。你把之前整理的租界洋行、銀行名單都拿過來，重新劃分重點。”
“好嘞！”森田眼睛一亮，“這活兒油水……不是，這任務重要！我馬上去辦！”
看著森田顛顛跑開的背影，陳默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小林己經在了，正一絲不苟地擦拭那臺老式相機。
“組長。”小林起身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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