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從冷櫃裡的神戶牛肉移到玻璃缸裡的伊勢龍蝦，又移到冰盤上的金槍魚大腹。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話。
“屬下之前覺得，大日本帝國跟外國人打仗是為了大東亞共榮。現在屬下覺得——是為了讓帝國軍隊打到神戶去，讓每個士兵都能吃上這種牛肉。”
陳默看著他。
“……神戶在日本。”
森田的嘴唇動了動。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屬下知道。”
“你知道？”
“屬下剛才是在——測試組長的地理知識。”他頓了頓，“組長回答正確。神戶確實在日本。近畿地方，兵庫縣廳所在地。明治二十二年設市。屬下在陸軍士官學校學過。”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沒點。“陸軍士官學校還教地理？”
“不教。屬下課後自修的。”森田的腰板又挺首了，“教官說過，優秀的帝國軍官需要廣博的知識儲備。屬下的地理成績在班裡排第三十七。”
“全班多少人？”
“……三十八個。”森田的下巴微微揚起，“但三十八名是因病缺考。實際上屬下是第三十七名。”
陳默沒再追問。他轉身繼續往後廚深處走，森田跟在後面，路過了那筐松茸。
然後他的腿又邁不動了。
他蹲下來，湊近了看。不是剛才看牛肉那種系統觀察——是更專注的、更虔誠的、近乎儀式化的凝視。鼻尖離最近的一朵松茸只有一寸遠，呼吸噴在傘蓋上，那朵松茸微微顫了顫。
“組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個——是松茸。”
“你也認識？”
“屬下在《帝國軍用野外可食用菌類手冊》上見過照片。但那本書是黑白的，印得也不清楚。實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松茸的傘蓋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立刻收回來，像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實物比照片好看。好聞。書上說松茸有‘獨特的香氣’，但沒有描述具體是什麼香。屬下現在知道了——是——”他想了好一會兒，“是松茸的香。”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他轉向陳默，臉上的表情從虔誠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羨慕和不甘的神色。
“組長，屬下以前覺得，升官是為了讓食堂的豬排厚零點五釐米。現在屬下覺得——那個目標太小了。”
“你的新目標是什麼？”
“升到能進這間廚房的級別。”
陳默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他看著森田那張認真的臉——不是開玩笑的認真，是真的在給自己定人生目標的認真。一個日本少尉，在華懋飯店的後廚裡，對著幾筐松茸和一櫃子神戶牛肉，把自己的人生目標從“豬排厚度”升級到了“進後廚的資格”。這貨的追求，永遠跟吃有關。
“那你得先升到將軍。”
森田想了想。“大佐也行。屬下查過，大佐以上的軍官，住飯店可以自己點菜。食材標準由軍部統一規定，但如果有特殊需求，可以申請特別津貼。”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冷櫃裡的神戶牛肉上。那塊牛肉在冷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脂肪紋路像一層薄薄的霜花。
“組長，您說，神戶牛肉——是什麼味道？”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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