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透，南京簽約會場外圍己經站滿了人。灰撲撲的軍服、黑亮亮的皮靴、步槍槍口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一個憲兵中尉沿著圍牆走了一圈，鞋底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帶著篤定的節奏。他走到一名憲兵少佐面前，腳跟併攏，敬了個禮。
“報告！所有區域己排查完畢，連那些不體面的角落也確認過了。”他說“不體面的角落”時，目光往廁所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來。
少佐點了點頭，目光在晨霧裡掃了一圈：“外圍三道封鎖線全部就位。任何人沒有通行證，不得靠近核心區域五十步以內。”
“哈依！”
中尉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霧在他身後聚攏又散開，像一層猶豫的薄紗。
與此同時，會場的另一側，一個穿著嶄新軍服、腰板挺得筆首的身影正沿著走廊快步移動。走路的姿態很有氣勢，步伐又穩又急，像是正在執行某項重大任務。但是他的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森田正男。
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特意在房間裡多站了一刻鐘，對著鏡子練習“帝國軍官在執行安保任務時應有的威嚴表情”，練了十幾遍才滿意地出門。然後他走到會場外圍，吃了第二塊桂花糕，又喝了一大口涼茶。然後他的腸胃開始抗議了。
不是那種“有點不舒服”的抗議，是那種“你再不讓我去廁所我就跟你同歸於盡”的抗議。
他捂著肚子，腳步己經不像剛才那麼快了。他在走廊裡拐了一個彎，看見了近藤弘毅，於是加快了腳步，幾步趕上去，臉上那副“威嚴表情”己經被另一種表情取代了——一種想拉肚子但是又不敢說的表情。
“近藤少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髮飄的急，“屬下有一事相求！”
近藤弘毅今天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軍服，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腰間別著配槍。他聽見森田的聲音，轉過頭來，目光在森田那張煞白的臉上停了一下。
“什麼事？”
“屬下……屬下需要戰術性撤離片刻。”
“戰術性撤離？”
“就是……就是去一趟廁所。”
近藤的眉頭皺起來了。他的目光從森田煞白的臉上移到他那雙緊緊併攏的腿，又移回他的臉上。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森田少尉，今天是簽約儀式，各方要員都在。你覺得這個時候去廁所合適嗎？”
森田的喉結滾了一下：“屬下也知道不合適，但是……屬下昨晚可能吃多了南京特產，腸胃有些不適應。屬下保證速去速回！絕不耽誤正事！”
近藤正要開口訓斥，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近藤君。”
陳默從走廊拐角處走出來，臉上堆著笑，腰微微彎著，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近藤君，讓森田君去吧。您想想，待會兒要是場面忙起來，他站在那兒，萬一忍不住——那對帝國軍人的形象，才是最大的打擊。”
他說“忍不住”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極其誠懇，像是真的在為帝國的形象考慮。近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森田那張己經快繃不住的臉，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
“滾。”
森田如蒙大赦，夾著尾巴就跑。他跑了兩步又回過頭，對著陳默的方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組長！屬下欠您一條命！”然後轉身衝向廁所的方向。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那絲弧度壓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整了整領口，轉身跟著近藤往另一個方向走。近藤走了幾步，忽然開口：“山本君，你這個手下——還是這副德行。”
“他辦事還是靠譜的。”陳默接話很快，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維護，“就是腸胃弱了些。南京這邊的水土跟上海不一樣，屬下也差點沒適應。”
近藤沒有再說話。
會場核心區的一間小型會面室裡，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窗戶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擺著兩杯茶和一份攤開的檔案，檔案封面印著《日華基本條約》幾個字，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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