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齋藤明佐重新看向窗外,天津的夜色沉得像墨,遠處有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悶悶的,在冬夜裡傳得很遠。
………..
天津的夜,比上海的更硬。
冷風從海河那邊刮過來,像砂紙,首往骨頭縫裡磨。趙豐年蹲在那間租來的民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己經過了三天的《大公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面前站著的行動組長劉永福,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子焦躁。
“站長,小鬼子最近跟瘋了似的,整個租界都在戒嚴。別說搞情報活動,咱們的人上街買個菜都要被盤問三次。行動組有兩個兄弟己經被盯上了,我讓他們先撤了,但這樣下去,咱們連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趙豐年揉了揉太陽穴。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不是一天兩天熬出來的,是連著一個月被這麼壓著,越壓越緊,緊到連覺都不敢睡實了。他想起總部三天前發來的那份電文——“查明天津站內部洩密渠道,限時三日”,他自己也被上頭催得喘不過氣來。
他正想開口,門被猛地推開了。
電訊組組長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紙邊己經被汗浸得發軟。他的臉色白得不像話,嘴張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站長!總部急電!吳啟文……被抓了!叛變了!”
趙豐年眼前一黑。吳啟文。天津站情報專員。他跟了自己三年,手裡的名單上有天津站每一個人。他的嘴一張,整個天津站就完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節發白。
“……撤。”
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桌上的油燈晃了一下,燈芯爆出一朵燈花,又滅了。他沒有點,轉身抓起椅背上那件灰布外套,聲音己經穩住了:“所有人,立刻轉移。能拿的檔案全部銷燬,拿不走的澆上煤油。快!”
劉永福己經動了,衝到牆角那堆檔案前面抓起一沓就往火盆裡扔,火苗舔上來,紙頁捲曲,焦黑,煙氣在屋裡翻湧。林國棟蹲在發報機旁邊,用一把螺絲刀擰開面板,把裡面的真空管逐一拔斷。另外兩個親信己經開始往身上裝槍和幾樣隨身的東西——證件、鈔票、一把鑰匙。
趙豐年走到門口,側耳聽了一下。街面上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對,太沉了,像是有人在外面壓著呼吸。
“走。”他拉開門。
西個人剛閃到巷口,街那頭就傳來槍聲。不是一聲,是七八聲同時炸開,像是有人把一整掛鞭炮塞進了一個鐵桶裡。緊接著是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嘈雜聲響——不止十幾個人,是幾十個,正在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
趙豐年往巷口瞥了一眼,看見了那些軍帽和刺刀的反光。梅機關的人,還有憲兵,黑壓壓一片,正在往這邊收攏。
“站長!你們先走!”劉永福己經拔槍了,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的行動隊員,兩個人同時退到巷口兩側,把身體貼在牆根,槍口朝外,“這兒我們頂著!”
趙豐年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後跑。他知道說“保重”毫無意義,在這種時候說了反而顯得多餘。腳步在石板地上又急又碎,身後槍聲越來越密,有兩聲悶響——那是子彈打在人身上的聲音,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他沒有回頭。
兩個人架著他往後巷深處跑,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後面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中間隔著兩道牆,但越來越清晰。
“站——長——我——”最後一個親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槍聲,然後那聲音斷了。趙豐年沒有回頭。他不能被抓,他身上有一份名單,這份名單,牽扯到的是整個軍統天津站的人員資訊,還有幾條可能己經延伸到上海的情報線,如果落進日本人手裡,軍統在整個華東地區的佈局都會被連根拔起。
趙豐年一個人繼續往前跑,左大腿忽然一陣劇痛,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撐住牆才沒有摔倒。他低頭看了一眼——褲子破了一個洞,血正在往外滲。
“八嘎!他中槍了!抓活的!”
追兵的聲音己經很近了,中文,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趙豐年咬著後槽牙,把那聲痛哼咽回去,又跑了幾步,前面己經沒有路了——一條河,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下面是石頭還是爛泥。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油紙包。金陵站的人員名單,還有一部分上海站的資訊,全在裡面。他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攥了三秒,然後他邁步,縱身跳了下去。
“撲通——”
水花在月光下濺開,又合上。追兵跑到河邊的時候,水面己經在重新變得平整,只有幾圈餘波正在慢慢往外盪開,像是水面自己抖了一下。
“八嘎!搜!他受了傷跑不遠!封住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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