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嘉陵江對岸的山影黑黢黢的，只有幾盞零星燈火在霧裡亮著，像懸在半空中的鬼火。
羅家灣軍統局本部的樓裡，屬於戴笠的那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戴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己經看過三遍的電文。他把電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毛人鳳站在他對面，等著他開口。
“給上海站和杭州站的電報，發出去了？”戴笠問。
“發出去了。”毛人鳳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壓著疲憊的沉，“明天傍晚之前，所有暴露或者可能暴露的人員更換聯絡點。所有電臺暫時靜默，等新的安全指令。”
戴笠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電文上。毛人鳳又往前邁了半步：“局座，那天津那邊……咱們真的只能乾等著？”
“等什麼？”戴笠抬起眼看著他，“等趙豐年開口？還是等日本人自己把情報送過來？”
毛人鳳不說話了。戴笠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還有一件事。”
毛人鳳等著他往下說。
“放出一個試探訊息，”戴笠走回桌邊坐下，“就說我們正試圖透過一條極其危險的線，找到被76號秘密關押的吳啟文。內容要模糊，但方向要對。看看日本人那邊會不會有反應。”
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用一條假訊息去碰日本人在重慶的情報網。這條訊息如果被日本人截獲了，他們會覺得軍統正在急於救人，從而暴露他們在重慶的潛伏深度。他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戴笠擺了擺手。毛人鳳轉身往外走。
上海，梅機關。
山下長川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茶己經涼了，他沒喝，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著。對面站著佐藤健。他己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小指上的傷包紮過了，白色的繃帶裹著，但走路的姿勢還是有點僵硬——不是傷有多重，是心裡那道坎還沒過去。
“機關長。”佐藤健開口了，聲音發乾，“屬下——真的要去天津？”
“你不想去？”
佐藤健低下頭：“屬下不是不想去。屬下手上的傷……怕耽誤了正事。”
山下長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但帶著一種讓佐藤健後脊背發涼的東西。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問你，你覺得山本默這個人怎麼樣？”
佐藤健的手指在繃帶上蜷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狡猾。陰險。對帝國忠心是裝出來的。”
山下長川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佐藤健，聲音不高，像是在跟佐藤健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覺得他狡猾、陰險，那你就去盯著他。梅機關在上海，人手本來就緊，派你跟著去天津，一則可以監督特一課的行動，二則——”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佐藤健臉上，“你在山本默手裡丟了面子。這個面子，你要自己找回來。如果你在天津能發現他的問題，那是你立功。如果發現不了，那就安安穩穩回來，別給我添亂。”
佐藤健站在原地，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嚼了一遍。“發現不了”背後那句“別給我添亂”，他聽懂了。他彎下腰：“哈依！屬下明白了！屬下一定盯死山本默！”
山下長川擺了擺手。佐藤健鞠了一躬，退出了辦公室。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嘴抿著，牙咬得很緊。
同一天，特高課，日川岡坂的辦公室。
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裡切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日川岡坂坐在桌後，手裡夾著一支菸，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小野寺健二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聲音不高，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整理過很多遍的報告：“課長，重慶那邊傳來訊息——軍統局本部正在試圖透過一條隱蔽渠道，找到被梅機關秘密關押的吳啟文。”
日川岡坂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吳啟文的事，軍統那邊是怎麼知道的？”
小野寺翻了一頁檔案：“訊息來自‘山鷹’小組。他們在重慶的情報系統內部截獲了一條線索。雖然沒有首接證據表明是誰洩露的，但時間點對得上——吳啟文被捕的訊息傳出後不久，軍統方面就開始行動了。”
日川岡坂靠在椅背上，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的各個環節過了一遍。吳啟文被捕，知道具體人名的，除了他自己、梅機關的人，就是參與抓捕的76號行動隊。特一課那邊的人根本不知道吳啟文的存在，山本默抓了山口義男之後被鈴木重康罵了一頓，那件事己經證明了他的清白，排除掉特一課。而梅機關的特工都是帝國千挑萬選出來的精英，出問題的機率不大，排除掉梅機關。剩下的就只有76號。
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不快不慢，但比平時用力了幾分。“通知山下機關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就說我有事要跟他確認。”
小野寺應了一聲，快步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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