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站長，我是自己人。軍統代號：鐵絲網。”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
森田手裡差點沒站穩。他張著嘴，眼珠子在陳默的後腦勺和趙豐年那張腫得變形的臉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然後又轉回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還沒跟上，嘴巴己經先一步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呃”，像是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小林抱著布包袱的手指緊了緊，整個人往後靠了靠，目光在陳默和趙豐年之間飛快地移動。真佐子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她抬起頭看著陳默的後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審訊室外面隔著那道鐵門，近藤弘毅正站在門外的走廊裡，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聽見陳默那句話從門縫裡漏出來的時候，手指在煙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了山口義男一眼。山口義男的嘴張著，半塊燒餅還在手裡攥著，忘了往嘴裡送。吳西寶正蹲在牆根底下，聽見那句話，他慢慢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茫然。佐藤健一站在最靠裡的位置，他嘴角往下撇著，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
只有趙豐年抬起了頭。
他那隻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睜開了一點，目光落在陳默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警覺，但更多的是一種“你在耍什麼花招”的冷。然後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編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嘲諷。
“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然後又把頭低迴去了。他心裡那個念頭轉得很清楚——穿小鬼子的軍裝，站在小鬼子的審訊室裡，說自己是軍統的人？這要不是套路，他趙豐年三個字可以倒過來寫。
陳默笑了。
那笑容不是對著日本人時那種堆起來的、帶著溫度和亮度的笑，是一種更鬆弛的、像是在茶館裡碰見了老熟人的笑。
“呵呵，看來趙站長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審訊室外的走廊裡，隔著一道鐵門，所有人都聽見了。站在門口的佐藤健一，嘴角那條線撇得更低了。他覺得陳默說話聲音太小，像在跟犯人套近乎，這種軟綿綿的做派，是特一課一貫的作風。
陳默沒有理會外面的目光，他把視線重新收回到趙豐年身上。
“趙站長，那份人員名單，你會放在哪裡呢？”他的語氣像是在跟朋友商量一件事，“放在河邊？倉促地藏在岸邊？天津的憲兵隊比你更早到，早就搜過好幾遍了。”
趙豐年垂著頭，眼皮都沒動一下。他心裡那個念頭轉得很清楚——又來套話的。剛才報個“鐵絲網”的代號，現在又來裝神弄鬼。這審訊室他待了兩天，來的人一個比一個花哨，但結局都一樣。
站在陳默身後的森田，額頭己經冒汗了。他攥著記錄本的手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他往前湊了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對旁邊的小林說：“組長這個辦法，到底行不行啊？我怎麼覺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小林抱著布包袱，下巴微微抬著，聲音很穩：“組長說行就行。”
森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把那句“你怎麼這麼信他”咽回去了。
陳默沒有回頭。他換了個問法，語氣還是那麼不急不慢：“如果沒放在河邊，那會不會是在逃亡的路上，倉促地藏在某個地方呢？你覺得那樣藏，能瞞得過搜查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是自說自話。審訊室外面，山口義男把嘴裡的燒餅嚥了下去，臉上的表情是一種“這他媽也能叫審問”的茫然。吳西寶蹲在牆角，兩手抱著膝蓋，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像是覺得這場戲實在沒什麼看頭。
佐藤健一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我看不下去了”的冷：“山本君，這就是你們特一課的審訊方式？”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近藤弘毅，“如此審問，怕不是把犯人當成了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要是這樣就能問出情報，那我們這群梅機關的人，也該去重新學學什麼叫特工了。”
這話說得很首接。走廊裡安靜了一瞬，山口義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吳西寶抬起頭，目光在佐藤健一和陳默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近藤弘毅的面色一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佐藤君，這裡是天津，不是梅機關的會議室。山本君是日川課長的人，也是我帶來的人。他在做什麼，自然有他的道理。”
這話說得很穩，既沒有發火，也沒有退讓。佐藤健一的嘴角抽了一下，把那句“我看他也沒什麼道理”咽回去了。
審訊室裡，陳默像是完全沒聽見外面的動靜。他站起來，整了整領口，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他走到佐藤健一面前，彎下腰，臉上堆著笑，伸手把他手裡那份檔案拿了過來：“佐藤君，這份檔案借屬下看一下。”
佐藤健一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陳默己經把檔案翻開了。他低頭掃了兩眼，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資料，然後抬起頭，看著趙豐年。
“趙站長，看來你確實沒有把名單放在河岸邊。”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旁邊的桌上，聲音不大，但審訊室內外每個人都能聽見，“也沒有在逃亡路上倉促藏匿。”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地。
審訊室外，近藤弘毅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陳默的眼神，己經從“看一個沒章法的下屬”變成了“看一個腦子不太清醒的人”。他說了那麼多，就得出這麼個結論？佐藤健一更是首接嗤了一聲，那聲嗤很短，但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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