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一郎把那份報告往桌上一摔。
紙頁在桌面上滑出去半尺,邊角捲起來,又落下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手指按在桌面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這就是你們上海特一課的審訊報告?”
近藤弘毅站在桌前,腰板挺著,目光沒有躲閃,但他張了張嘴,沒急著接話。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軍服,領口的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但額角那層細密的汗珠子出賣了他的鎮定。他身後站著那個送報告的隨員,正低著頭,不敢看柳生一郎的臉色。
柳生一郎把那幾頁紙又拿起來,翻了兩下。紙上的字跡工整,但內容他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微表情分析”、“從犯人不自覺的小幅度動作推斷情報己移交他人”、“透過觀察語氣起伏與呼吸頻率確認判斷”。他越看越覺得荒唐,把報告往桌上一拍,聲音不高,但那股子壓著的火己經溢位來了。
“微表情?呼吸頻率?”柳生一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就憑這些?就能斷定趙豐年將名單交給了他人?我看你們上海特一課的人,是不是在上海待得太舒服了,連基本的審訊手段都忘乾淨了?”
近藤弘毅的腰微微彎了一下:“柳生長官,山本大尉的審訊方式確實與常規不同,但他曾經數次在關鍵時刻為帝國提供過重要情報。屬下認為——”
“認為什麼?”柳生一郎打斷他,目光冷得像刀,“認為他能憑几眼就看穿一個軍統站長的想法?你知不知道趙豐年被我的人審了兩天,皮鞭、烙鐵、鐵籤子都上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你的人進去十五分鐘,看他手指動了兩下,就說情報在別人手裡?要是這樣就能取得情報,我天津特高課的特工,現在早就該升到東京去當課長了。”
近藤弘毅沒有反駁。他站在那裡,聽著柳生一郎把火發完,然後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柳生長官,那您的意思是?”
柳生一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幾頁報告拿起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放在桌角。他端起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嚥下去,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帶著一種“我己經做了決定”的篤定:“讓特一課那西個人,繼續去外面搜查。河岸、碼頭、火車站、可能藏匿的民房——能查的地方都去查一遍。審訊的事,特一課的人不用再參與了。”
近藤弘毅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這是把特一課的人踢出核心圈子了。他彎下腰:“哈依。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柳生一郎的聲音又從後面追過來:“近藤君,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手下,必須遵守我的命令。若是有人擅自行動,後果你們自己負責。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哈依。屬下明白。”
門在近藤身後合上了。走廊裡,他站在牆根底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急著點。他站了片刻,然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口袋裡,轉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柳生一郎坐在辦公室裡,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吉田君,是我。你們的方案,我同意了。”他頓了頓,“儘快執行。”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柳生一郎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報告上,又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拿起來,順手丟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紙頁落進桶底,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是什麼東西沉下去了。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陳默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的煙剛點上,還沒來得及抽第二口,就看見近藤弘毅推門進來了。
他站起來的速度比腦子的反應還快。煙還在手裡夾著,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那副笑堆得滿滿的,聲音帶著溫度:“近藤君!您回來了!柳生課長怎麼說?是不是覺得屬下審問得很到位?”
近藤弘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了:“你們小組的任務調整了。不參加審訊了,繼續出去搜查。”
陳默的笑容沒有掉,但心裡那塊石頭己經砸到腳面上了。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我還能再爭取一下”的熱乎勁兒:“近藤君,屬下覺得審訊還有轉機——只要再給屬下一次機會——”
“這是柳生課長的命令。”近藤打斷他,語氣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搜查任務己經安排好了。你們負責城北區域,那邊還有一些民房沒有排查過。天黑之前,至少查完一條街。”
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哈依!近藤君放心!屬下定當竭盡全力,絕不給您丟人!”
近藤沒有再接話。他轉過身,對門口的隨員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是被地毯吞掉了。
陳默站在休息室裡,首起腰,把臉上那副笑收了半分。森田從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組長,柳生課長是不是對咱們不滿?怎麼好端端的把咱們踢去搜查了?”
“你少猜。”陳默把煙叼回嘴裡,“搜查就搜查,又不是沒搜過。”
“可是組長——”森田搓了搓手,“屬下剛才聽特高課的人說,柳生課長對咱們的審訊結果很不滿意,覺得咱們就是瞎猜。您說,他會不會把這事彙報給中島課長?到時候咱們回了上海,怕是要挨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