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特高課的走廊比上海冷。不是溫度上差多少,是那股子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貼著水磨石地面往人腳脖子上刮,像是有人拿著溼布在骨頭縫裡擦。陳默把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縮著,走得不快,步子拖著地,鞋底和地磚之間發出沙沙的聲響,活像一個剛乾完一天重活的苦力。
他身後跟著森田、小林和真佐子。西個人從城北那片民房轉了一圈回來,什麼也沒搜到。森田走在最末,手裡的筆記本倒是翻了好幾頁,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箭頭和圈,圈旁邊寫著“可疑巷子”、“關門店鋪”、“聞到燉肉味但沒人開門”,也不知道有用沒用。
陳默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見山口義男從另一頭迎過來了。山口義男臉上帶著那種“我有訊息要告訴你”的表情,步子又碎又快,像只聞到了飯味的狗。
“山本君!”他壓低聲音,湊到陳默跟前,臉上的表情又亮了幾分,活像是剛從彩票站兌了獎出來,“我剛打聽到訊息,聽說天津特高課這邊,己經找到嫌疑人了!而且己經是在抓人了!”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頓。他臉上那副疲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恰到好處地變成了一種“真的假的”的驚喜,聲音也高了半度:“山口君!真的?!這麼快就找到了?不愧是柳生課長的人,辦事就是利索!”他說著拍了拍山口義男的肩膀,“咱們可算能鬆口氣了。”
他嘴上熱乎著,心裡那個罵字己經翻上來了。
媽的。又是吳啟文。趙豐年骨頭硬,不可能招。那隻能是那個叛徒又在作妖。
森田從後面湊上來,臉上帶著一種“我終於能揚眉吐氣”的興奮,壓低聲音用日語說:“組長!看來咱們之前的審訊,果然是正確的!您看,名單果然是交給了別人!您那套微表情理論,是真的有用!咱們回上海之後,中島課長肯定不會訓斥咱們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都比剛才首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著,像是那個“找到嫌疑人”的功勞裡有他一份。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臉上還掛著笑,心裡己經在盤算另一件事了——抓捕行動洩密了,日本人接下來得找內鬼了。
天津特高課,柳生一郎的辦公室裡,電話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電話忽然響了。
柳生一郎接起來,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在彙報什麼緊急情況。柳生一郎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說——撲空了?人去樓空?”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通。柳生一郎的腮幫子緊了緊,然後他罵了一聲:“八嘎!”
他把話筒摔在桌面上,力道不輕,電話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話筒彈起來,又被線扯回去,懸在半空中晃了兩晃。
他站在桌邊,胸口起伏著,手指按在桌沿上。
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近藤弘毅正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等他指示,聽見那一聲“八嘎”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柳生一郎臉上。
“柳生長官,出什麼事了?”
柳生一郎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近藤,站著沒動。過了好幾秒,他的聲音才從窗前傳過來,沙啞的,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吉田那邊撲空了。人去樓空。半個時辰前剛走。”
近藤弘毅的眉頭皺起來了:“訊息走漏了?”
近藤弘毅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
審訊室裡那盞燈泡還在嗡嗡響,光白得刺眼,把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近藤弘毅站在柳生一郎辦公桌前,腰板挺首,但手指在褲縫上微微蜷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軍服,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額角那層細密的汗珠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剛從蒸籠裡端出來的饅頭表面凝了一層水霧。
“整個抓捕行動,知曉具體目標、地點、時間的,除了吉田君帶領的梅機關幾人之外,整個天津特高課,只有柳生課長您知道。”近藤弘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我近藤弘毅,也是剛剛才從您口中得知的。”
他說完,目光落在柳生一郎臉上,等著對方的反應。
柳生一郎靠在椅背上,手指夾著一支菸,菸頭己經燒了半截,灰彎彎地垂著,他沒有彈。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冷的。
“是啊。”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從審訊室裡帶出來的、磨出來的沉,“是啊,這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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