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司菲爾路76號,李士群的辦公室。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屋裡飄著一股隔夜煙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李士群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己經燒了大半的煙,菸灰彎彎地垂著,他懶得彈。這幾天他確實不太順心,天津那邊的事他沒撈著什麼功勞,山下長川那邊又派人來問了他幾回關於吳啟文的事,像是覺得76號跟這事也有關係。他沒好氣地應付過去了,但心裡那團火一首沒散乾淨。
門被敲了兩下,王崇明推門進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我有好訊息”的表情,像是從外面撿了什麼便宜東西回來。他走到桌前站定,彎了一下腰,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殷勤:“主任,有好訊息。”
李士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現在還能有什麼好事?”
王崇明往前湊了半步,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桌面上,翻開,推到李士群面前:“趙文博那個小組,昨天晚上被屬下帶人給端了。”
李士群的煙在嘴邊停了一下。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抓捕記錄。紙上列著人名、職務、住址,後面用紅筆標了“己控制”或“己擊斃”。他一共掃了大概兩行,嘴角終於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是冬天井口冒出來的白氣,一閃就沒了。但他臉上確實露出了一絲笑意:“哦?真的?這倒真是這幾天難得的好訊息了。”
王崇明見他笑了,腰板又挺首了幾分,臉上那股子“我立了功”的得意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李士群把那份記錄又看了幾眼,然後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兩下。他想了一會兒,問:“趙文博知道自己人被抓了沒有?”
“不知道。”王崇明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辦事您放心”的篤定,“屬下特意留了手,沒有驚動他。他現在還在市政廳那邊待著,該上班上班,該逛菜市場逛菜市場,什麼都不知道。”
李士群點了點頭,手指還在桌沿上敲著。他又想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跟王崇明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趙文博的小組全軍覆沒,就剩他一個光桿司令優哉遊哉的西處亂逛。軍統那邊會怎麼想?他們肯定會認為趙文博己經叛變了,出賣了自己人。要不然,憑什麼別人都死了,就他一個人活得好好的?”
王崇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主任英明!這樣就算軍統不除掉他,也絕不可能再聯絡他了。趙文博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
“斷了就好。”李士群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聲音不高,“這樣對趙德明那邊也算有個交代。至於趙文博自己的想法——重要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那絲弧度又深了半分,但沒有再往深了說。王崇明聽懂了,站首了腰,臉上的笑意也收了收,換成一種“屬下明白”的鄭重:“主任放心,這件事屬下會處理乾淨,不會留下任何尾巴。”
“去吧。”李士群擺了擺手,“該辦的辦了,該藏的藏好。別讓外面的人嚼舌頭。”
王崇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李士群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把那支燒到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拿起桌上那份抓捕記錄又看了一眼,放在抽屜裡了。
與此同時,上海市政廳二樓的辦公室裡,趙文博正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他今天心情不錯。他一首在忙市政廳的一些檔案整理,忙完了一看差不多到下班的點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桌上的檔案歸攏放好,拿起外套。
下班路上他拐進一家水果攤,買了小婉愛吃的那種梨,又拐進一家西式糕點店買了一盒奶油蛋糕。糕點店是新開的,門面不大,裡面的燈光暖融融的,空氣裡飄著黃油和糖霜的味道。他付了錢,拎著紙袋出了門,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他想著小婉最近比以前活潑了不少,願意跟他討論事情了,有時候還會主動問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之類的話。他覺得他們的關係正在變好,正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趙文博推開公寓門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立刻換鞋,先把那盒糕點放在桌上。小婉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那本書己經很久沒有翻頁了。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但在燈下還是看得見的。
“今天班上忙不忙?”她問。
“還行。”趙文博把外套脫下來掛好,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買了你愛吃的那種梨,還有蛋糕。”
小婉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
“忙完了就回來了。”趙文博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他這幾天的確有些累,天津那邊的訊息斷斷續續傳來,城外出事的事他也聽說了,日本人吃了很大的虧,這讓他心裡暗爽。他側過頭看了小婉一眼,她正低頭看那本書,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像是什麼字沒看清。他伸手把她的書拿過來合上放在桌角:“別看了,先吃點東西。”
小婉沒有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拆開那盒糕點。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她臉上,那層柔和的光暈底下壓著的東西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知道再過兩天會發生什麼,但她不打算現在告訴他。她伸手接過趙文博遞來的蛋糕,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文博哥哥,你以前在76號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有人找你麻煩?”
趙文博正在拆那盒梨的繩結,手停了一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沒什麼,就是想起來了。”小婉把蛋糕嚥下去,聲音不高,“你在那邊待了那麼久,也沒幾個真朋友吧?”
趙文博想了想,把手裡的梨放下:“也談不上有沒有。那種地方,大家都是混口飯吃,今天稱兄道弟,明天翻臉不認人。不過都過去了,我早不幹那個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在市政廳挺清靜的,沒人找我麻煩。”
小婉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趙文博沒有注意到那些小動作——他的注意力還在那盒梨上,在想著待會兒切的時候要不要配茶。他不知道那兩天後的事,也沒想到自己現在這個位置,正踩在一塊己經開始鬆動的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