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泡在頭頂嗡嗡響著，昏黃的光把辦公室裡那團煙霧照得發白。日川岡坂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燒了長長一截，他沒有彈。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己經堆了好幾個菸頭，都是今天下午掐滅的。
山田浩二站在桌前，把最後一份關於甄別結果的報告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等著日川的反應。
日川沒有立刻翻那份報告。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他臉前散開，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山田浩二看見了——課長今天心情確實不錯。
“山本那小子。”日川開口了，聲音不高，“倒是個經得起查的。”
山田浩二接話接得很快：“課長，梅機關那邊己經確認了。山本大尉雖然狀態很差，但確實沒有吐出任何有價值的情報。他說的那些話全是胡言亂語，最後還叫了幾聲‘銀月屋’的姑娘名字。山下機關長那邊己經基本認可了他的清白。”
日川點了點頭。他把那支抽到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又點了一支。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跟山田浩二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有一件事……”
山田浩二等著。
“那小子在藥效發作的時候，嘴裡罵了一句……‘小日本’。”
山田浩二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日川靠在椅背上，把煙叼回嘴裡，語氣裡的溫度降了半分，但還沒到發火的程度：“嘿嘿，罵人倒是正常的。在那種情形下，誰都會罵。要是他罵的是‘大日本帝國萬歲’，我反倒要懷疑他是不是在演戲了。”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不過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骨子裡還是有怨氣的。對帝國軍人有怨氣，不是好事。”
他彈了彈菸灰，又補了一句，語氣放沉了幾分：“人才要重視，但忠誠……更重要。等他從醫院出來了，讓他在特高課多接受一些思想教育。多讀讀天皇的御昭，多看看帝國的宣傳海報。必要的時候，讓他寫幾篇心得體會。”
“哈依。”山田浩二彎了一下腰，“屬下明白了。等他出院了，屬下會安排。”
日川擺了擺手，沒有再提這件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幾份檔案上，嘴角那絲弧度又回來了。不管怎麼說，山本默過了這一關，他在特高課的臉面算是保住了。至於思想教育——那是以後的藥，可以慢慢喂，不怕那小子不咽。
窗外的夜色己經徹底壓下來了。陸軍醫院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西人病房裡，燈泡發出的光同樣昏黃。
同一時間，二樓那間西人間的病房裡，煤油燈罩上蒙了一層灰，光暈昏黃昏黃的，把牆上那片水漬照得像一張舊地圖。陳默靠在床頭，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裹得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正在晾乾的貓。他面前那碗白粥己經徹底涼了，米油凝了一層薄皮，他沒動。
小林蹲在牆角，手裡捏著半個饅頭，己經掰了半天了，沒往嘴裡送。他猶豫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陳默床邊：“組長，咱們什麼時候出院？”
陳默沒睜眼，聲音沙啞：“你急著走？”
“不是急著走。”小林搓了搓手，“就是……這醫院待著悶。屬下又沒受傷，躺在這兒也躺不住。而且……”他壓低聲音，“護士看屬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賴床的閒人。”
陳默睜開一隻眼，看了他兩秒，然後開口：“你要是在醫院待不住，今晚就和真佐子、森田先回特一課。你們倆確實沒必要留在醫院養傷。誰沒病沒災願意待在醫院這種地方。”
小林明顯鬆了口氣，正要點頭，門口傳來腳步聲。真佐子從洗手間出來，頭髮己經重新盤好了，臉上那層水汽還沒幹透。她走到窗臺邊拿起自己的記錄本，聽見陳默那句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組長，留下你自己沒關係嗎？”她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要不我跟小林再住幾天。”
陳默靠在枕頭上，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虛弱歸虛弱，但眼角那股子油膩勁兒半分沒少：“沒事，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說了，你們回宿舍住，我就讓司羨從日租界過來陪我。”
小林難得接了一句：“組長說得對，我們幾個怎麼比得了少小姐照顧。也許在少小姐‘貼身’照顧下，您的病會馬上好起來。”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意識到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太對勁。
真佐子轉過頭，瞪了他一眼：“貼身？小林，你變了。”
小林的耳朵尖紅了，低下頭去，假裝在研究自己那半個饅頭的紋路。陳默在床上“嘎嘎”笑了兩聲，那笑聲又幹又啞，像一把鋸子在鋸朽木，笑了兩聲就開始咳。他捂著嘴咳了一陣喘勻了氣，看了一眼森田：“森田。”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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