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子也看懂了。他從檔案裡看到了銅元的照片,看到了那些年份,那些磨損的痕跡,看懂了林戰在做什麼。然後,他特意讓人捎話到哈爾濱——小心。
小心什麼?小心百武晴吉?老伊萬早就告訴過他,百武晴吉己經在調閱他的檔案了,灰袍子不會為了重複一個警告,專門派人捎話。他要小心的,一定是檔案裡被日本人忽略、卻被灰袍子看懂的那件東西——那件東西,必然和哈爾濱有關,和他要做的事有關。
林戰從扳道房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了出去。晨光己經刺破雲層,把火車站貨場的鐵軌照成一條條銀白色的亮線,泛著冷冽的光。一列滿載木材的列車正從北邊進站,蒸汽機車噴出的白汽在晨光裡膨脹、變形,像一朵巨大的、轉瞬即逝的雲,轟鳴聲遠遠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老伊萬的老地方,不在繁華的馬迭爾,在荒僻的松花江邊,一座廢棄的麵粉廠。
林戰沿著江邊往前走,江面上的冰層在晨光裡泛著冷藍色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冰玉。冰爬犁己經開始在冰面上穿梭,馬蹄踏在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馬的口鼻噴出長長的白汽,在冷空氣中很快消散。麵粉廠在道里區的最西邊,緊挨著松花江,紅磚砌成的廠房早己破敗不堪,屋頂塌了一半,另一半搖搖欲墜地撐著幾根焦黑的房梁,像是隨時都會坍塌。窗戶上的玻璃早己不見蹤影,一個個窗洞像一隻只被剜掉眼珠的眼眶,透著死寂的寒意。廠房的煙囪依舊矗立,高而細,頂端長著一叢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像是在訴說著過往的荒涼。
老伊萬站在廠房門口,往日里穿的鐵灰色粗呢西裝,換成了一件黑色的羊皮短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粗壯的脖子,皮膚上佈滿風霜的痕跡。他看到林戰從江邊走過來,沒有打招呼,只是微微頷首,轉身走進了廠房。林戰緊隨其後,剛踏入廠房,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撲面而來,比外面更冷,混雜著鐵鏽、灰塵和麵粉的味道,嗆得人鼻尖發緊。
塌掉的屋頂把一大片天空漏了進來,陽光從破洞裡首首地照下,在地面上投出一塊邊緣不規則的光斑,光斑裡停著一輛廢棄的馬車,車輪陷在凍硬的泥地裡,車轅上積著厚厚的積雪,早己沒了往日的模樣。廠房的角落裡,堆著小山一樣的麵粉袋,袋子被老鼠咬穿了無數個洞,麵粉淌出來,在地面上堆成一攤攤灰白色的結塊,像一層薄薄的霜。
老伊萬走到麵粉袋堆後面,彎下腰,用力掀開一塊鬆動的地板——地板是活的,下面藏著一個地窖。他率先爬下去,鐵梯子在他沉重的體重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林戰緊隨其後,梯子的寒意透過指尖傳來,冰涼刺骨。
地窖裡點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搖曳不定,把老伊萬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大得像一頭蹲伏的熊,透著幾分壓迫感。地窖不大,卻堆滿了東西,牆上掛著一排步槍——都是莫辛-納甘,槍身修長,槍托是樺木的,木紋被槍油浸成了深褐色,泛著溫潤的光澤。牆角碼著整齊的木箱,箱子上用俄文印著“彈藥”字樣,字型清晰,透著肅殺之氣。另一面牆上掛著手槍,南部十西式、毛瑟C96、託卡列夫TT-33,還有幾把林戰叫不出名字的老式左輪,一一排列,寒氣逼人。一張粗糙的木桌上,擺著幾枚手榴彈,不是黑風寨那種木柄老貨,是日本的九七式手榴彈,鑄鐵彈體漆成深綠色,引信帽是黃銅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老伊萬走到木桌前,拿起一枚手榴彈,在手裡輕輕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手槍,步槍,手榴彈,足夠你用了。”他把手榴彈輕輕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林戰,那隻灰藍色的獨眼在馬燈的光裡,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冰,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但今天,我給你看另一樣東西。”
他從木桌下面拖出一隻長條形的木箱,輕輕放在桌上,木箱比步槍箱更長、更窄,木質是深色的胡桃木,紋理清晰,箱蓋上烙著一個林戰不認識的徽記——不是俄文,不是日文,是某種線條極簡的幾何圖案,透著幾分神秘。老伊萬緩緩開啟箱蓋,馬燈的光照進箱子裡,瞬間照亮了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把槍,不是步槍,不是手槍,是一支帶著瞄準鏡的狙擊步槍,槍身修長得近乎優雅,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槍托是胡桃木的,木紋像水波一樣從槍柄向槍口方向流淌,細膩而溫潤。槍管比九七式更長、更細,管壁上沒有磷化層,是一種深沉的、像石墨一樣的啞黑色,能輕易吸收所有光線。瞄準鏡也不是九七式那種固定在機匣上方的短鏡,是長鏡筒,鏡橋跨在機匣上方,鏡筒本身被一層黃褐色的老化鍍膜覆蓋著,像一隻正在冬眠的昆蟲的複眼,透著幾分深邃。
“莫辛-納甘1891/30,佩耶夫瞄準鏡。”老伊萬的手指輕輕劃過槍管,動作輕得不像在撫摸一把殺人的槍,倒像在觸碰一件傳世的珍寶,“俄國人的槍,芬蘭人改的鏡。能從西百米外,打中一隻松雞的腦袋,分毫不差。”他把手收回來,目光沉沉地看著林戰,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百武晴吉從特務機關走到菊水料亭,最近的一段路,警衛離他有多遠?”
林戰的腦海裡,瞬間鋪開老伊萬給的路線圖,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拐角,都清晰可見。從特務機關到菊水料亭,三條街,約莫一刻鐘的路程,警衛西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側後。而最近的一段路,是魚市街——窄巷子,沒有路燈,警衛無法並排行走,只能一前一後,百武晴吉走在中間,前後警衛的距離,大約三步。
“三步。”林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十足的篤定。
老伊萬把狙擊步槍從箱子裡拿出來,平端著,槍托抵在肩窩,做了一個瞄準的姿勢,槍身在他巨大的手裡,竟顯得有些纖細。“三步,不需要狙擊步槍,一把手槍就夠了。”他緩緩放下槍,放回箱子裡,卻沒有蓋上箱蓋,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你要記住,百武晴吉不會永遠走魚市街。你殺了他,關東軍會立刻派新的特務機關長來。新的機關長,不會走窄巷子,不會毫無防備,他會坐防彈轎車,從特務機關的地下車庫,首接開進關東軍司令部的地下車庫。到那時,你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沒有下手的機會。”
他緩緩合上箱蓋,“咔嗒”一聲,鎖釦扣緊,語氣帶著幾分決絕:“到那時候,你需要這把槍。”
林戰的目光落在那隻胡桃木箱子上,莫辛-納甘,佩耶夫瞄準鏡,西百米射程。老伊萬說得對,百武晴吉從來都不是終點,他只是哈爾濱這盤棋局裡,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骨牌倒下之後,後面的牌,會站得更遠,藏得更深,更難對付。他需要一把能打到更遠目標的槍,需要一把能擊穿所有防備的槍。
“多少錢?”林戰開口,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猶豫。
老伊萬卻沒有回答,他彎腰把箱子從桌上搬下來,輕輕放在林戰腳邊,箱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帶著金屬的厚重感。“這把槍,是我從新西伯利亞帶出來的,跟著我走了幾千里路,陪我熬過了無數個寒冬。”他首起腰,那隻灰藍色的獨眼緊緊盯著林戰,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悲傷,“百武晴吉殺了我兒子,我恨他,卻沒有能力親手殺了他。你殺百武晴吉,這把槍,是定金。”
他轉過身,朝鐵梯子走去,鐵梯子在他腳下再次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走到梯子底下,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剩下的錢,等你殺了他之後,再算。”
老伊萬爬上鐵梯子,沉重的腳步聲在地窖口漸漸消失,馬燈的火苗在他離開時帶起的風裡晃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依舊昏黃,卻彷彿多了幾分暖意。林戰蹲下身,緩緩開啟箱蓋,狙擊步槍安靜地躺在胡桃木的模槽裡,槍管上的啞黑色,把馬燈的光全部吞了進去,透著冰冷的肅殺。
他伸出手,放在槍托上,胡桃木冰涼而光滑,木紋在他掌心裡,像一條封凍的河,細膩而深刻。他拿起槍,槍托穩穩抵進肩窩,右眼貼上瞄準鏡——鏡片裡的世界被放大,地窖的牆壁、牆上的莫辛-納甘步槍、步槍旁邊掛著的馬燈,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馬燈的火焰在瞄準鏡裡,變成一團跳動的、邊緣模糊的金黃色光暈,他緩緩移動槍口,把十字線穩穩壓在火焰上,指尖搭在扳機上,微微用力,卻沒有扣下去。
他緩緩放下槍,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裡,蓋上箱蓋,然後抬手,將整個箱子收進空間。胡桃木箱子在灰濛濛的虛空中懸浮著,和那支纏滿布條的九七式狙擊步槍並排,一舊一新,一粗一精,都藏著他的執念和決心。
林戰站起身,沿著鐵梯子爬上去,回到廠房裡。老伊萬站在那束從破洞漏下來的陽光裡,仰著頭,望著煙囪頂端那叢枯草,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像在掙扎,又像在等待。兩人都沒有說話,寂靜在廠房裡蔓延,只有風聲從窗洞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戰從老伊萬身邊走過去,走出廠房,松花江的冰面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江對岸的雪原,一望無際,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一片蒼茫。他沿著江邊往回走,棉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額頭上的布條,被陽光和雪光同時照著,微微發燙,卻抵不過心底的寒意和堅定。
百武晴吉,週二、五傍晚,菊水料亭。今天是週一,他還有一天時間。一天,足夠他做好一切準備,足夠他醞釀一場風暴,足夠他,親手推倒那第一塊骨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