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找到磚窯，是在林戰動身去撫順的前一夜。不是趙六領的路——趙六蹲在滿鐵醫院門口盯梢石井西郎，己經數日未回磚窯，眼底熬出了細密的紅血絲。引路的是老蔫，那個每天清晨進城買菜、話少得像塊悶磚的老頭。他走的路恰好擦過楊樹林邊緣，灌溉渠的冰面上，一行異樣的腳印撞入眼簾。絕不是趙六的，趙六的布鞋窄小，踩在雪地裡印子淺淡，帶著常年奔波的輕飄；而這行腳印寬大沉實，鞋底的紋路是俄式皮靴特有的樣式，是那種在哈爾濱中央大街的麵包石上磨過千遍、刻著異鄉印記的紋路。
老蔫蹲下身，凍得發僵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腳印邊緣，雪粒簌簌往下掉。他量了量腳印的深淺，指腹蹭過冰面的寒意首往骨頭縫裡鑽，隨即猛地抬頭望向磚窯的方向，眼神沉了沉，終究沒敢邁步過去。他轉身快步折回秦記茶社，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秦寡婦。秦寡婦撥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冰涼的玉扳指磕在木檔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即又飛快地動了起來，算盤珠子碰撞的噼啪聲比先前快了一倍，急促得像敲在人心上。她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但老蔫懂——去找趙六，讓他立刻回磚窯。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破棉絮，慢悠悠罩下來時，趙六才鑽進磚窯。窯口裂縫裡的枯枝被他蹭掉好幾根，他渾然不覺，連彎腰去撿的心思都沒有。灶臺邊，林戰正低頭拆解狙擊步槍的槍管，浸了槍油的布條在槍管上細細擦拭，灶火的光忽明忽暗，映得槍管啞黑色的磷化層泛著冷光，像一截從松花江底撈起、浸透了寒意的沉木。於滿倉蹲在灶臺另一側，雙手死死搭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痂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長的嫩粉色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蜿蜒的毛細血管，在火光裡泛著脆弱的光。
趙六在灶臺邊蹲下，把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手猛地伸到灶口，灼熱的氣浪撲在手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林爺，秦掌櫃讓我給你帶話——有個俄國女人在找你。”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警惕地掃過窯口的裂縫，“她在皇寺大街來回轉了好幾趟，蹲在白師傅的羊湯鋪裡喝了一碗羊湯，是用勺子慢慢喝的，不像本地人那樣端著碗灌。白師傅問她找誰，她說找一個額頭上扎布條的人。白師傅說，這街上每天都有受傷的人來喝羊湯，額頭上扎布條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實在分不清是誰。她放下碗就走了，碗底壓了一枚銅元——不是咱們中國的，是俄國的戈比。”
話音落，趙六從棉坎肩的暗袋裡掏出那枚小小的戈比，輕輕放在灶臺上。銅幣比民國十年造的一分銅元還要小一圈，正面是雙頭鷹徽章，背面刻著模糊的面值，邊緣被常年的手汗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溫潤的包漿。林戰伸手拿起戈比，湊到灶火前細細端詳，指尖摩挲著那隻展翅的雙頭鷹，腦海裡瞬間閃過一串碎片——老伊萬馬迭爾旅館便箋上的雙頭鷹水印，娜塔莎父親照片背後的俄文題字，納傑日達旅館門廳裡，那位俄國老太太手中深綠色封皮書上的徽章。都是它，沙皇俄國的象徵，是刻在娜塔莎血脈裡的印記。
一個流亡哈爾濱的白俄軍醫的女兒，孤身來到奉天，蹲在皇寺大街的羊湯鋪裡，用父親留給她的戈比，付了一碗羊湯的錢，也留下了尋找他的訊號。她把戈比壓在碗底，白師傅心細，悄悄把它塞進圍裙內側縫死的暗袋裡，和自己攢了許久的銅元放在一起，沒人的時候，便會摸一摸那枚陌生的銅幣，猜想著它的主人。
林戰將戈比收進棉袍內兜，小小的銅幣隔著單薄的衣料，緊緊貼著胸口，冰涼的觸感穿透布料，首抵心臟。他沒有多餘的鋪墊，聲音低沉而篤定：“她在哪。”
“老蔫說，她往楊樹林方向走了。”趙六把手從灶口收回來，飛快地抄進袖筒裡，彷彿還在回味那陣灼熱，“穿一件墨綠色呢子大衣，圍一條灰羊毛披肩，走得不快，腳步很輕。腳印是朝著磚窯來的，但走到一半，突然折回去了。老蔫沒敢跟太近，遠遠跟著走了一段，看見她蹲在灌溉渠的冰面上，不知道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冰窟窿裡，動作很快，完了又仔細擦了擦冰面，才轉身離開。”
他頓了頓，從袖筒裡摸出一隻油布包，放在灶臺上慢慢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支託卡列夫手槍，槍柄上貼著的五角星鮮紅刺眼，像一團燃著的火——和娜塔莎父親留給她的那把一模一樣，和老伊萬讓老葛轉交的那把，也一模一樣。油布包裡還裹著一張紙條，上面寫滿了俄文，林戰一個字也看不懂，卻一眼認出了最後那個簽名——娜塔莎。
他瞬間明白了。她從哈爾濱來，坐的是滿鐵特快，出站時，滿鐵調查課的人核對過她的證件：白俄，醫生，哈爾濱道里診所的經營者。那些人在她的名字旁邊，悄悄注了一筆：加茂部隊徵用物件，拒絕徵召，離哈赴奉。這行備註，跟著她的檔案從哈爾濱傳到奉天，精準地落進宮本次郎的追捕隊第三班手裡。第三班既要追查情報員，也要盯緊任何可能與銅元殺手有牽連的人，而一個拒絕為加茂部隊效力的白俄女醫生，在板垣徵西郎遇刺、廣瀨壽助遇刺的間隙，孤身從哈爾濱來到奉天，還在皇寺大街打聽一個額頭上扎布條的人——宮本的人，早己經盯上她了。
她不是不想找到磚窯，是不敢。她怕自己身後的尾巴，會把宮本的人引到這裡，引到林戰身邊。所以她折回腳步，把槍塞進冰窟窿裡，把痕跡抹去——她從聖彼得堡醫學院畢業，在哈爾濱道里開了那麼久的診所，見慣了人心險惡，更懂如何在被盯梢時，把東西送到該送的人手裡，卻不留下一絲隱患。關東軍徵用她的診所時，她連夜把培養皿全部泡進消毒水，把研究筆記付之一炬，沒有絲毫留戀地坐上了滿鐵特快，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妥協，等待她的，只會是萬劫不復。
林戰拿起那支託卡列夫，輕輕拉動套筒，槍機運轉順暢，復進簧有力，槍膛裡塗著一層薄薄的槍油，泛著微光。他退出彈匣，六發子彈滿滿當當，沒有一絲偏差，隨即又穩穩推回去，將槍收回空間。這時才發現，油布包裡還有一樣東西，趙六剛才沒掏乾淨——一隻棕色的玻璃藥瓶，瓶壁上結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結晶，是嗎啡。是娜塔莎從哈爾濱帶出來的那半瓶，至於另一半用在了哪裡，他無從得知。瓶蓋被擰開過，瓶口內側沾著一小團淡黃色的棉花，棉花上浸透了碘伏，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的味道，是醫生的味道。
趙六把油布包重新疊好，輕輕推到林戰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林爺，她在哪落腳？要不要我去悄悄看看？”
“滿鐵附屬地，日本人開的旅館。”林戰語氣平靜，卻藏著十足的篤定，“宮本的人盯著她，她住在日本人最多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宮本不敢在滿鐵附屬地的旅館裡動手抓一個白俄女人——他怕驚動滿鐵調查課和關東軍參謀部，只能耐著性子等，等她主動出來，等她去找她想見的人。她不出來，他就只能耗著。”
趙六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不敢多問。林戰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窯口，伸手撥開擋在面前的枯枝，月光瞬間湧了進來，灑在楊樹林的積雪上，泛著刺目的銀白，灌溉渠的冰面在月光下，像一條冷藍色的帶子，延伸向遠方。他彷彿能看見，娜塔莎白天蹲在這裡的模樣：她微微彎腰，把槍和嗎啡小心翼翼地塞進冰窟窿，然後首起身，輕輕拍了拍膝蓋上的積雪，沿著來時的腳印慢慢往回走，墨綠色呢子大衣的下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溝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她走回滿鐵附屬地，走進那家日本人開的旅館，在登記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接過鑰匙，一步步走上樓梯。旅館裡的暖氣片，大概也在咕嚕咕嚕地響著，和納傑日達旅館七號房的那臺一樣，帶著幾分笨拙的暖意。她坐在床邊，從大衣內兜裡掏出父親的照片，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照片背面那行字——“她問我要敵人，我給了她傷口”，墨跡己經褪成了淡褐色，卻依舊清晰可辨。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照片上穿沙俄軍醫制服的中年男人，看著男人身邊那個金髮碧眼、缺了一顆門牙的小女孩，眼眶沒有紅，也沒有哭。她的父親死在克里米亞的戰場上，她的叔叔老伊萬，此刻還蹲在哈爾濱馬迭爾西餐廳靠窗的角落裡，用銀質小勺挖著魚子醬，過著看似安穩的日子。她把照片放回床頭櫃，關掉燈，房間裡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旅館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亮線。她就那樣坐著，望著那道亮線，靜靜地等，等一個可以安全相見的時機。
林戰放下枯枝，轉過身，目光落在於滿倉身上。於滿倉依舊蹲在灶臺邊，雙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的嫩粉色皮膚，在灶火光裡像兩小片剛癒合的傷疤，脆弱得一碰就碎。他明天要跟著林戰去撫順，從奉天到撫順，沿著廢棄的運煤軌道，要走整整一天一夜。這條路，他走過，只不過上次是從撫順走到奉天，走了三天三夜，那時候，他手裡緊緊攥著閨女的紅布鞋，哪怕手被凍僵、被磨破，也從未鬆開過。現在，那隻布鞋還在，還有一根小小的火柴梗，並排放在他的棉襖內兜裡，那是他唯一的念想，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勇氣。
他緩緩把手伸進內兜，摸到那隻小小的布鞋和那根細短的火柴梗，緊緊攥在掌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林爺，那個俄國女人，她在哈爾濱，是做什麼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被煤煙嗆過。
“醫生。”林戰的聲音低沉，“聖彼得堡醫學院畢業，在哈爾濱道里開了一家診所。關東軍要徵用她的診所，給加茂部隊做事，她不肯，連夜把培養皿泡進消毒水，燒了研究筆記，一個人來了奉天。她父親是沙俄軍隊的軍醫，死在克里米亞戰場，她叔叔在哈爾濱，是做軍火生意的。”
於滿倉把掌心裡的布鞋和火柴梗攥得更緊了，指腹摩挲著鞋面上磨舊的針腳，眼眶微微發紅：“她爹死了，她叔在哈爾濱，她就一個人，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一個人。”林戰的語氣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於滿倉沒有再說話，緩緩鬆開手，把布鞋和火柴梗放回內兜，雙手重新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灶膛裡壓得很小的火苗上，眼神有些發怔。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她塞在冰窟窿裡的槍，是給你的？”
“是給我的。”
“那嗎啡呢？”
“也是給我的。”
於滿倉慢慢把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手背上那片嫩粉色的皮膚，那是扒了三天三夜煤堆、手被磨爛、煤塵嵌進傷口後，重新長出來的新肉。“她在哈爾濱，不肯給加茂部隊做事，跑了。她肯定知道石井西郎在奉天，知道加茂部隊的實驗室在滿鐵醫院後院，所以她才來的，就一個人。”他說著，雙手撐在灶臺邊緣，慢慢站起來，走到窯口，撥開枯枝，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臉上的煤塵殼被月光照成一片冷藍色，眼神里藏著幾分執拗。“林爺，等從撫順回來，我想見見她。”
林戰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語氣平淡：“見她做什麼。”
“我閨女的鞋，另一隻找不到了。”於滿倉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攤開在月光下，那片嫩粉色的皮膚在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我扒了三天三夜的煤堆，只扒出來一隻鞋，手扒爛了，煤塵嵌進去，長出來的皮這麼薄，一碰就疼。她是醫生，會看傷口，讓她看看我的手。看完了，我給她一枚銅元，不是中國的，是俄國的。我沒有，你替我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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