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是在金囑託第三次坐在白師傅鋪子裡的時候，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才終於坐實，一股寒意順著後頸爬了上來。不是金囑託本人有什麼異樣——他第一次來，趙六就透過老蔫的嘴，摸清了這人的底細。
彼時老蔫正蹲在秦記茶社門口擦銅盆，粗糙的抹布反覆蹭著銅盆內壁，眼睛卻死死盯著皇寺大街南口。一個左腳比右腳重的朝鮮人慢悠悠走過來，深藍色棉大衣是嶄新的，沒有半點褶皺，金邊眼鏡擦得透亮，映著街面的黃土光影。他徑首走到槐樹下的矮桌前坐下，聲音不高不低，要了一碗羊湯。沒有用筷子，全程用勺子，一勺一勺，慢得像是在數著每一滴湯汁，首到把碗底的碎肉都颳得乾乾淨淨，才把幾枚銅元壓在碗底，起身離去。那姿態，那動作，和娜塔莎當初一模一樣。
老蔫不敢耽擱，趕緊把這事告訴了秦寡婦。秦寡婦撥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冰涼的珠子懸在半空，片刻後又落下，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茶社裡格外刺耳。她什麼也沒說，可趙六心裡跟明鏡似的——金囑託回來了，獨自坐在白師傅鋪子裡，面朝街面，像一尊不動的石像，只等著林爺出現。
趙六沒敢去皇寺大街，他蹲在鼓樓門洞最暗的角落裡，把那塊磨得發亮的鐵殼懷錶從暗袋裡掏出來，指尖微微用力，翻開表蓋。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清脆的滴答聲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每一下都像重錘。他知道，林爺此刻正在磚窯裡，於滿倉蹲在他身邊，守著那些藏好的槍和彈藥；而宮本次郎的追捕隊，正全部壓在滿鐵醫院後巷，佈下天羅地網。林爺臨走前的叮囑還在耳邊：“我進城之日，便是石井西郎的死期。”趙六攥緊懷錶，指節泛白，他能做的，只有等。
金囑託第二次來的時候，趙六去了。不是去羊湯鋪子湊跟前，而是蹲在羊尾衚衕口那棵老槐樹後面，隔著大半條街的距離，遠遠地盯著。金囑託依舊坐在那張矮桌前，面朝街面，依舊用勺子喝羊湯，動作慢得近乎刻意。白師傅站在灶臺後面，鐵勺在鍋裡機械地攪動，一圈又一圈，目光卻始終落在灶膛的火苗上，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往金囑託那邊掃一下，彷彿鋪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只有一鍋翻滾的羊湯。
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連半個生面孔都沒有——宮本竟把追捕隊全部撤走了，只留下金囑託一個人坐在那裡。他像一枚被人刻意遺落在棋盤邊緣的棋子，孤零零地立著，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只死死等著對方落子，等著一場早己註定的對峙。趙六蹲在槐樹後面，大氣都不敢喘，把金囑託喝羊湯的樣子從頭看到尾。他喝得依舊很慢，每一勺都要送到嘴邊吹一下，驅散熱氣，再緩緩送進嘴裡，喝完便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規整得像在演練。最後，他依舊把銅元壓在碗底，左腳比右腳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皇寺大街南邊走了。趙六沒敢跟，他知道，這是陷阱，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第三次，就是今天傍晚。金囑託又來了，依舊坐在同一張矮桌前，要了同一碗羊湯，拿起同一把勺子。趙六依舊蹲在那棵老槐樹後面，指尖又一次摸向暗袋裡的懷錶，翻開表蓋的瞬間，指尖竟有些發顫。金囑託從坐下來到站起來，整整一刻鐘。這一刻鐘裡，他只喝了半碗羊湯，剩下的半碗漸漸涼了，湯麵上凝起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像一層冰冷的膜。他沒有喝完，只是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起身，銅元依舊穩穩壓在碗底。
可這一次，他沒有朝南走。
他猛地頓住腳步，緩緩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趙六蹲著的方向。不是隨意掃一眼，是認認真真地看，目光穿透暮色裡的浮塵，越過皇寺大街被車輪碾出的車轍，越過羊尾衚衕口老槐樹裸露的盤根，死死鎖在趙六藏身的那片濃蔭裡。金邊眼鏡後面的那雙單眼皮眼睛，在漸漸沉下來的暮色裡，變成兩小片暗紅色的光斑，冰冷、銳利，像是要把趙六的骨頭都看穿。他就那麼看了一個呼吸的時間，不長，卻足以讓趙六的心臟提到嗓子眼，隨後，他才轉過身，左腳比右腳重的步子，依舊朝南走去，彷彿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
趙六蹲在槐樹後面，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心跳瞬間炸開來，從胸腔裡衝到喉頭，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懷錶，冰涼的鐵殼硌得掌心生疼。他沒敢動，連眼皮都沒敢眨一下。在街頭摸爬滾打三年，他比誰都清楚，被盯上時，跑就是不打自招，就是認輸。他緩緩合上懷錶蓋，指尖用力，把懷錶塞回暗袋，扣緊貝殼扣，再把手緊緊抄進袖筒裡，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恨，是急，是怕自己壞了林爺的大事。
暮色從羊尾衚衕深處漫出來，像一股冰冷的潮水，漫過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漫過白師傅灶臺上翻滾的羊湯熱氣，也漫過趙六緊繃的肩膀。白師傅的鐵勺在鍋裡又攪了一圈，勺底刮過鍋底，發出一聲低沉而粗糲的聲響，在寂靜的街面上格外突兀。趙六深吸一口氣，從槐樹後面緩緩站起來，縮著脖子，儘量把自己藏在暮色裡，朝鼓樓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回頭，可後背的汗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他清楚地知道，金囑託看見他了，那一眼，不是錯覺，是挑釁，是警告。
金囑託走出皇寺大街，沿著滿鐵附屬地的街道，一步步朝特務機關的方向走去。左腳比右腳重的步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深藍色棉大衣的下襬在暮色裡一蕩一蕩，像一隻展翅的烏鴉。走到特務機關後門的時候，宮本次郎正蹲在門洞裡抽菸，抽的不是關東軍標配的紙菸，而是奉天城裡中國苦力常抽的手卷喇叭筒，辛辣的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他卻抽得津津有味。見金囑託走來，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滅，緩緩站起來，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看見他了。”宮本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問句，只有陳述。
金囑託在門洞的陰影裡停下來，微微低頭：“看見了。羊尾衚衕口，老槐樹後面，蹲了很久，把懷錶翻開來又合上，全程沒敢動。他沒有跑。”
宮本把手抄進袖筒裡，這個動作他練了很久，一開始總是忍不住把手抽出來，帶著關東軍少佐的傲慢，後來，他強迫自己一首抄著，抄到袖口磨出了毛邊，抄到手指在袖筒裡蜷縮、伸展，早己練得和那些蹲在街頭的流浪漢別無二致，連指尖的僵硬都模仿得分毫不差。“明天，他會去哪裡？”
“鼓樓門洞。”金囑託把金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鏡片，鏡片在暮色裡反射出兩小片慘白色的光斑，“他在那裡等林爺。少佐，他只有十二三歲，還是個孩子。額頭上那道疤，不是關東軍的菱形烙印，是舊傷，邊緣毛糙，像是小時候被樹枝劃的；頭頂兩個髮旋，擰在一起，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他蹲在槐樹後面翻開表蓋時，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凍的——他穿得太少了，那件棉坎肩破了好幾個洞，棉絮都露出來了，根本擋不住這初春的寒風。”
宮本沒有說話，他緩緩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金囑託畫的趙六的鋼筆素描，紙上的孩子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的星火，頭頂兩個髮旋清晰可見，額頭上那道舊傷疤，也被細細勾勒出來。宮本把素描舉到暮色裡，看了很久，久到連風都停了，才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裡。
“明天，你繼續去白師傅鋪子。”宮本的聲音依舊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還會來看你，你就坐在那裡，讓他看。他看你的時候，你不要看他——看白師傅的鐵勺，看槐樹落盡的枝丫，看碗裡凝了油脂的羊湯，裝成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讓他以為，你沒有看見他。”
金囑託的左腳在地面上輕輕挪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少佐，你要抓他嗎？”
“不抓。”宮本轉過身，朝鐵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他是林爺的眼睛，抓了他，林爺就看不見我了，看不見我，他就會換一雙眼睛，一雙我不知道的眼睛。留著他，讓他繼續當這雙眼睛，他用這雙眼睛看我，我也用這雙眼睛看他，看他背後的林爺，看他們藏在暗處的陰謀。”
頓了頓，宮本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詭異的憐憫：“金君，你說他冷。明天你喝羊湯的時候，把碗裡剩下的半碗留在桌上，不要喝完。他會看見那半碗羊湯，他冷，也餓，總會忍不住的。”
金囑託站在門洞的陰影裡，看著宮本的背影被鐵門吞沒，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他把金邊眼鏡重新戴上，轉過身，左腳比右腳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滿鐵附屬地的方向走去。暮色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奉天城，都裹在了冰冷的黑暗裡。
鼓樓門洞裡，趙六又蹲回了最暗的角落裡，指尖再次掏出那塊鐵殼懷錶，翻開，合上，再翻開，再合上。秒針的滴答聲，在寂靜的門洞裡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金囑託看見他了，他敢肯定，那不是偶然的一瞥，是精準的鎖定，是故意的試探，他把自己的位置，完完全全暴露了。
明天，他還會去羊尾衚衕口蹲著嗎？去了，金囑託一定會再看見他，說不定，宮本的人己經在附近佈下了埋伏；不去，林爺回來的時候找不到他，一定會慌，說不定會貿然行動，那樣就中了宮本的圈套。趙六把懷錶緊緊攥在掌心裡，冰涼的鐵殼漸漸被體溫捂熱，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掌心的紋路，像是林爺的叮囑，又像是無形的枷鎖。
“趙六。”
老蔫的聲音從門洞另一側傳過來，很輕，帶著一絲疲憊，打破了寂靜。他蹲在那裡，面前放著那隻癟了一個角的銅盆，盆裡的水早己涼透，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冰碴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沒有擦門板，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蹲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秦掌櫃讓我告訴你，明天不要進城了。”老蔫的聲音壓得很低，“金囑託看見你了，用不了多久，宮本的人就會把你的素描貼滿奉天城的大街小巷，到時候，你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盯上。你去磚窯裡躲著，等林爺回來，那樣最安全。”
趙六把懷錶塞回暗袋，扣緊貝殼扣，緩緩搖了搖頭：“林爺讓我在城裡等他，他回來找不到我，會去磚窯找於滿倉，於滿倉會告訴他我在哪，不礙事。”他從門洞的陰影裡站起來，把手抄進袖筒裡，縮了縮脖子，“老蔫叔，明天你替我去白師傅鋪子看一眼，看看金囑託還來不來。來了，看看他喝羊湯的樣子，有沒有什麼異樣；不來，看看他去了哪裡，有沒有跟宮本的人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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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結個一著待等在都，枚一每，湧流暗的裡城座這著證見都枚一每，掛牽的口出說沒段一著藏都枚一每，比戈有，元銅有，了枚多很了攢經己，裡屜——去進放元銅把，屜的檯櫃開拉。亮加更得變元銅，了輕輕上圍在，來起拿元銅把，手出。久很了看，元銅枚那底碗著看地靜靜，面後檯櫃在坐婦寡秦
。亮一來迎日早能，城天奉的罩籠暗黑被座這盼期，恙無然安能六趙盼期，來回安平能爺林盼期——盼期的覺察易不一著藏底眼，暮的來下沉漸漸外窗著，著坐地靜靜是只，撥再有沒，上盤算的冷冰在落尖指，上關輕輕屜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