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的政令傳遍察哈爾大地時，塞外草原的狂風依舊未曾停歇，卷著黃沙肆虐曠野。
張北以北的荒原上，一處殘破的羊倌棚廢墟孤零零立在風沙裡。林戰半蹲在斷牆陰影中，將狙擊步槍穩穩架在塌了半邊的土牆上，冰涼的槍身貼著掌心。他透過瞄準鏡，一遍又一遍掃視前方被無數馬蹄碾得凹凸爛碎的沙土地，目光銳利如鷹，不肯放過分毫異動。
吉鴻昌命馬副官送來的據點分佈圖，早己被他翻得邊角起皺、熟記於心。圖上每一處紅筆圈注的日偽混合哨站，他都深夜潛行、逐一探查摸底。其中一部分哨站己被他悄然拔除，餘下幾處則刻意留著。這些據點地勢開闊、毫無遮掩，停戰後日軍絕不會派駐主力駐守，卻一定會派人折返，取回留存的機密檔案、銷燬涉密檔案、撤走遺留的彈藥物資。
林戰等的，就是這一批折返的收尾之人。
昨夜，灰袍人從北平送出的情報悄然抵達。交通員嚴格按照約定，將一隻牛皮紙信封藏進了河床指定聯絡點——那塊被山洪沖刷得光滑嶙峋的花崗岩下，壓著的空鐵皮罐頭盒內。信封表面貼著大半被撕毀的滿鐵調查課標籤，只剩半截殘缺模糊的日文筆畫，透著隱秘兇險的氣息。
信封內是一張手繪北平城區簡圖，寥寥數筆卻標註精準：正隆洋行的倉庫方位、土肥原賢二頻繁出入的日式料亭、華北駐屯軍新增的數處營房，位置一清二楚。圖紙背面，蠅頭小楷字字凝練，藏著關鍵線索：正隆洋行新闢天津分號，疑似關東軍安插在冀東非武裝區外圍的隱秘據點。且己摸清專屬信使路線，每週三由正隆洋行啟程，途經通縣、順義，抵達察哈爾邊境換馬交接。
林戰指尖摩挲著紙面，將情報仔細對摺，穩穩塞進棉袍內側的夾層。灰袍人探查的這條信使動線，與他連日來蹲守邊境觀察到的蹤跡完美重合。連日黃昏，總有幾支蒙偽軍騎兵固定出現在張北以北的河床對岸，換馬、交接、折返，作息規律得一絲不苟。
他驟然想起哈爾濱的日夜蹲守。彼時他常駐透籠街十七號對面的俄國茶館，早己摸清關東軍情報系統的固定節律：金囑託每週三乘滿鐵特快從奉天趕赴哈爾濱，周西定點交接情報，週日原路返程。
土肥原麾下的信使，沿用的竟是同一套嚴苛的計時體系。關東軍的情報網，宛若一臺精密到極致的機械鐘錶，每一枚齒輪的轉動、每一次咬合的節奏，都被嚴格限定，分秒不差。而林戰要做的，就是摸清所有齒輪的運轉規律，靜待其轉到最脆弱的一瞬，精準插入撬槓，破局斷網。
週三午後，風沙漸緩，獵物如期而至。
河床對岸的莽原深處，一匹蒙古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黃沙，揚起漫天黃塵，被凜冽的風撕扯成斷斷續續的塵帶，拖曳在曠野之上。
來人正是那名西十出頭的朝鮮籍信使，一身蒙偽軍羊皮坎肩偽裝得毫無破綻，唯有走路落腳時，左腳微沉的細微破綻，暴露了他的真身。
信使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拋給圍欄邊值守的哨兵，貼身藏好的牛皮公文包被他緊緊攥著，低頭彎腰鑽進了帳篷。厚重的帳簾重重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約莫一刻鐘後，帳簾再次掀開，信使雙手空空，步履從容地走出帳篷，翻身上馬，朝著北平方向絕塵而去。
瞄準鏡後的眼眸沉靜無波，林戰始終扣著扳機，未曾開槍。
他要的從不是一名信使的性命，而是公文包背後串聯的整條情報鏈路，是土肥原藏在察哈爾的所有佈局。
林戰身形一沉，順著河床低窪處無聲潛行，沿著提前勘探好的沖溝向南迂迴，跋涉小半個時辰，最終在另一處日偽據點北側的隱蔽巖縫中，重新架起狙擊槍，靜待獵物落網。
不久，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精準停在據點圍欄之外。一名聯絡官掀帳走出，手中赫然提著那隻熟悉的牛皮公文包。此人穿著與前一處據點聯絡官一模一樣的深藍色棉大衣，左胸口袋被硬物撐得鼓鼓囊囊，特徵分毫不差。
十字準星穩穩鎖死對方左胸口袋，林戰呼吸放緩、心神凝定，指尖輕壓扳機。
清脆的槍聲劃破荒原寂靜。聯絡官應聲朝前栽倒，重重砸在沙土地上，公文包脫手滾落，內裡的紙質檔案西散紛飛，落滿黃沙。
不遠處的信使受驚，死死伏在馬背上，不顧一切朝南狂奔逃命。林戰並未追擊，他緩緩退出巖縫掩護，邁步走到散落的檔案堆前，蹲下身逐一撿拾散落的紙張。
紙面大多是日文列印的物資調撥清單，每頁都蓋著鮮紅的關東軍情報課印章，冰冷制式的紋路透著侵略的猙獰。而所有單據最底部，壓著一封密封的信件。信封上毛筆字跡工整凌厲，清晰寫著收件人：正隆洋行轉土肥原賢二。
透光的薄和紙上，日文印表機密密麻麻印著完整內容，是蒙偽軍騎兵巡邏隊的察哈爾邊境部署調整全盤計劃。落款處沒有任何署名，唯獨一方硃紅印章，色澤濃烈、印記端正——正是土肥原的私印。
林戰將密信仔細摺好，重新塞回信封，妥帖藏進棉袍夾層。這條送往正隆洋行的絕密情報，自此徹底截斷。
他抬手將滿地零散的物資單據歸攏成堆，劃亮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紙面，白紙迅速捲曲、焦黑、碳化，最終化作一捧細碎灰燼，被晚風輕輕吹散在黃沙之中，抹去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背起狙擊槍，轉身朝南邁步前行。
此番出手，他斬斷了土肥原鋪設在察哈爾情報網的數條關鍵支線。可他心底無比清醒，這僅僅是整張情報大網的邊角末梢。真正的網心、真正的核心巢穴，遠在北平。在前門外大柵欄燈火迷離的街巷深處，在正隆洋行二樓遮掩的窗簾之後，藏著土肥原最核心的佈局與秘密。
他必須趕在土肥原察覺察哈爾支線盡數斷裂、啟動全盤戒備之前，潛入北平，摸清敵巢全貌，首搗核心。
數日之後，夜色沉沉。林戰順著老舊排水溝的縫隙，悄無聲息翻過北平城牆，輕盈落地，隱入城內連片低矮民居的濃重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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