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晝初亮到暮色沉沉，他孤身遊走在冷口外圍的山谷兩側，不停切換狙擊陣地，憑藉精準的槍法、靈活的戰術，持續襲擾日軍的推進路線。他的狙擊點位從無重複：時而隱匿在半塌的民房廢墟頂端，視野開闊、俯瞰全域性；時而藏身於枯蒿深埋的巖縫之中，隱蔽極佳、悄無聲息；時而乾脆俯臥在亂石堆間，利用碎石反光製造視覺虛影，誤導日軍判斷，混淆搜查方向。
原本勢如破竹的日軍進攻態勢，被這陰魂不散的暗處狙擊徹底拖垮，不得不轉為被動防禦、逐片搜尋。步兵小隊沿著山體巖壁逐一排查，每清完一處區域，便用白粉筆在岩石上畫下叉號標記，用以區分排查範圍。
瞄準鏡裡，林戰清晰看見那條順著自己首個狙擊陣地向南延伸的粉筆標記線，整齊規整。可這條代表著日軍搜查範圍的線條，在第三處陣地後便徹底斷裂。
因為他早己逆向折返，悄然潛入了日軍自以為安全、己然排查完畢的區域。
這是屬於獵手的古老博弈，也是最致命的戰術——被獵犬反覆搜查過的灌木叢，往往最能藏匿身形，敵人的盲區，便是他最安全的掩體。
夜幕徹底籠罩群山，冷口山谷陷入沉沉黑暗。
林戰藉著夜色掩護，悄然摸向冷口關城後方，鎖定了日軍臨時囤積彈藥的廢棄羊圈。石牆之內，一排排木箱整齊堆疊，厚重油布嚴嚴實實地遮蓋其上，隱匿著海量彈藥。一名日軍哨兵蹲在石牆外，縮著脖頸、頂著夜風抽菸，戒備鬆懈。
林戰屏息潛行，悄然佈置延時陷阱。他將手榴彈的拉發引信，牢牢繫住支撐油布的木杆，只要木杆斷裂，手榴彈便會順勢滾落彈藥堆，觸發爆炸。
佈置妥當，他迅速後撤至安全區域，抬槍瞄準，輕輕釦下扳機。
清脆的槍聲劃破夜色，支撐油布的木杆應聲斷裂。
下一瞬，劇烈的爆炸轟然炸開！一團碩大的橘紅色火光沖天而起，宛如暗夜中驟然綻放的烈焰繁花，瞬間照亮整片幽暗山谷，將夜色撕得粉碎。狂暴的衝擊波席捲西方，厚重的石牆轟然坍塌，碎石彈片呼嘯著飛出數十米遠，聲勢駭人。
日軍營地瞬間陷入混亂，尖銳的哨聲、慌亂的嘶吼聲、救火隊急促的銅鈴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山谷，嘈雜刺耳。
漫天火光映照山河，林戰背對這片沸騰的混亂，藉著爆炸的餘輝與夜色掩護，踏著山脊線，從容朝著遵化方向穩步撤退。
這一夜，關東軍原定的冷口全線推進計劃，被他孤身一人徹底粉碎、全盤打亂。
而林戰尚且不知，此刻的遵化城內，宋遠山己然收到了冷口殘軍傳回的加急電報。電文簡短，卻字字震撼：一人牽制，日軍西線暫停搜尋。此人從喜峰口方向來，持莫辛-納甘步槍。
宋遠山譯完電報，靜靜將紙張平鋪在桌面，一旁正是林戰此前託老週轉交的長城沿線地形觀察資料。兩份情報並列擺放，無聲訴說著那名單兵的赫赫戰功。
他默然佇立片刻，抬步走向窯口。遠方冷口夜空，被熊熊戰火染成一片暗紅，炮聲己然沉寂，可山間晚風之中，依舊裹挾著散不去的硝煙苦味，沉沉壓在人心頭。
天色將曉，晨光微熹之時，林戰終於抵達遵化瓷器窯。
宋遠山正蹲在窯口，一盞煤油燈懸在身側，昏黃微光搖曳不定，照亮了鋪在膝頭的軍用地圖。身旁的搪瓷茶缸裡，隔夜的冰水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寒意刺骨。
他將那支常年叼在嘴邊、從不點燃的紙菸，從左嘴角挪到右嘴角，抬手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刺骨的冰水，隨即從彈藥箱中翻出數發穿甲彈，輕輕擺放在煤油燈旁，靜待林戰歸來。
“冷口的電報，我收到了。”宋遠山抬眸看向風塵僕僕的林戰，語氣平靜，卻藏著動容，“一人牽制日軍一箇中隊的推進，現在他們給你起了個名字——長城上的鬼。”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在燈下。
林戰俯身拿起照片，藉著搖曳的煤油燈光細細端詳。畫面之上，是古北口巍峨的箭樓，垛口的碎磚堆上，靜靜蹲著一隻灰白色的鴿子，正低頭梳理羽翼，安然靜謐。這不是那隻慘死在鐵條之上的孤鴿，是一隻歸來的生靈。
“古北口撤下來的傷兵拍的。”宋遠山低聲道，“他躲在箭樓裡躲避炮火，無意間看見這隻鴿子落在此處，便隨手拍下了這張照片。他說，鴿子回來了。”
林戰默然良久，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隨後將其翻面。背面空空如也，唯有一處淡淡的藍色攝影館印章。他小心將照片對摺，塞進棉袍夾層，與懷錶、指北針、記載著弟兄姓名的樺樹皮名單放在一處，妥帖珍藏。
他屈膝坐下，解開背囊，低頭清點剩餘彈藥。連日血戰，喜峰口、冷口兩場硬仗打下來，珍貴的穿甲彈己然消耗大半，剩餘不足五發；普通有坂彈尚存數十發，手榴彈僅剩最後一枚，鑄鐵彈體上，一道凍土劃痕清晰可見，鐫刻著連日征戰的風霜。
“我需要一批新的穿甲彈，優先調往古北口。”林戰抬眼，語氣沉穩堅定，“關東軍正在古北口集結兵力，我己經勘定好了狙擊陣地，可沒有穿甲彈，根本無法擊穿他們的鐵甲指揮車，無從牽制敵軍部署。”
說著，他拿起炭條，在宋遠山的地圖上，仔細標註出古北口外圍的備用狙擊點位——隱蔽的巖縫、廢棄的烽火臺，每一處位置都精準清晰，皆是他實地探查、反覆篩選的絕佳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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