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峰口與冷口之間的群山長城上，這座箭樓是整片隘口防線的制高點，也是方圓數里唯一能勉強遮風避雨的殘樓。歲月與戰火早己將它摧殘得滿目瘡痍，樓頂塌落大半，殘破的青瓦層層堆疊，堵死了大半樓梯入口。瓦縫間探出一叢早己枯透的瓦松，枝幹焦黑，在夜風裡紋絲不動。朝北的箭窗垛口被炮火硬生生啃去大半，夯築牆體的黃泥碎草赤裸裸暴露在外，牆面上深淺不一嵌著斑駁彈片。夜露浸透鐵鏽，在清冷月色下暈出細碎暗沉的暗紅微光，像凝固的血痕，靜靜蟄伏在殘破的城牆肌理之中。
林戰己在這座孤樓裡蟄伏了整整半宿。藉著微弱的月色，他將這幾日穿梭於冷口至喜峰口的所有路線，一絲不苟復刻在平整的樺樹皮上。綿延交錯的山脊線、隱蔽絕佳的藏身巖縫、反覆觀測校準的日軍換崗規律、巡邏盲區與移動軌跡，盡數被炭條細細描摹，密密麻麻的炭痕層層重疊、交錯覆蓋，如同燕山餘脈起伏跌宕的等高線，每一筆都是他用腳步與觀察換來的精準情報。
他從不是在簡單整理行路軌跡，而是在完成一名頂尖獵人最核心的佈局——從紛亂瑣碎的戰場線索裡，剝離表象、鎖定規律，精準預判出獵物的下一步軌跡。
連日來，他持續騷擾日軍補給要道，採石道上數次精準伏擊騾馬補給隊，早己讓敵方心神不寧。日軍第6師團情報卷宗裡，早己將這片隘口標記為“存在不明精銳狙擊手活動”的高危區域。冷口的關東軍搜尋隊，循著他刻意留下的粉筆記號一路向南試探摸排，步步謹慎；而喜峰口方向，第8師團的後勤主官也驟然察覺，兩處隘口間的聯絡視窗期，被不明爆炸物精準切斷、強行拉長，後勤排程徹底陷入被動。
被動挨打的局面絕不會持續太久。兩支日軍部隊很快就會察覺，兩處隘口的伏擊襲擾源自同一股力量，繼而摸清他的狩獵半徑與活動範圍。最終，他們必然會死死掐住喜峰口與冷口之間唯一的戰術制高點——這座殘破卻至關重要的箭樓，徹底封鎖他的狙擊陣地。
林戰抬手將樺樹皮仔細對摺，穩穩塞進棉袍貼身夾層，妥帖藏好所有情報。隨後他將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朝北的箭窗缺口，指尖輕觸槍身，清點所剩無幾的彈藥物資。絕境的餘量清晰而殘酷：穿甲彈不足五發，僅剩的幾十發普通有坂彈是他最後的常規火力，手榴彈己然全部耗盡。
背囊裡的補給寥寥無幾：半塊乾硬的列巴、一壺僅剩的涼水，還有娜塔莎臨行前贈予的手術刀片與半瓶碘伏。彈倉最深處，靜靜壓著吳老西贈予的那顆刻著“劉”字的子彈，底火完好無損，靜默等待著致命一擊，藏著故人的期許與未竟的執念。
夜色愈發濃重，厚密雲層徹底遮蔽月色，天地間陷入一片沉黑。遠處日軍陣地的篝火連片亮起，點點火光在黑暗中蔓延鋪開，像一群蟄伏于山野的不祥星火，暗藏殺機。林戰緩緩移開瞄準鏡的十字標線，不再停留於刺眼的篝火，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向冷口方向的幽深山谷。
日軍搜尋隊的探照燈在巖壁上反覆掃動，慘白光柱掠過他們親手標記的巖壁記號，也一次次擦過他此前藏身的巖縫掩體。敵軍的搜尋範圍仍在向北推進，但相較於數日之前，動作愈發謹慎遲緩，戒備己然拉滿。他們吃過暗襲的虧，早己不敢肆意突進。
天光將亮未亮之際，寂靜的箭樓之上，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翅膀撲振聲。聲響輕盈卻清晰，絕非村落家鴿，屬於山野猛禽。
一隻灰褐色的山鷹，順著山谷升騰的氣流，從長城北側山脊無聲滑翔而來。它雙翼舒展、紋絲不動，藉著晨風盤旋在箭樓上空，姿態孤傲而沉穩。林戰認得這種鷹，老熊嶺的老孫頭曾跟他說過，山鷹是獵人的共生者，逐獵人而行——獵人穿行山野驚起的走獸飛禽，便是它最易得的獵物。
雄鷹在箭樓上方從容盤旋兩圈，最終穩穩落在那處被炮火削殘的垛口磚沿上。它微微側頭，獨目金黃銳利，靜靜打量著樓中的人影。那隻瞳眸裡，沒有鳥獸的本能驚懼，亦無多餘好奇，只剩一種歷經山野風霜的、古老而冷靜的審視。它精準判斷出，眼前的獵人不會開槍，故而坦然駐足，借殘樓歇翅休憩。
林戰未曾驅趕。他抬手掰下一小塊乾硬的列巴，輕輕放在殘破的垛口邊緣。山鷹低頭輕啄幾下，細碎的麵包碎屑散落風中，隨即它再度抬頭，依舊靜靜凝望著他，一人一鷹，在殘破的古樓之上默然相伴。
恍惚間，吳老西在山神廟裡說過的舊事驟然浮上心頭。古北口曾有一位老獵人，馴養一隻通人性的山鷹。每日清晨，雄鷹展翅飛越長城，探查關東軍營地佈防，歸來落於獵人肩頭，便是最精準的敵情訊號，指引獵人精準狙殺來敵。後來，老獵人慘遭關東軍搜尋隊射殺，無人照料的雄鷹守在箭樓之上，數日不食、不離不棄，最終振翅遠去，再無蹤跡。
吳老西說，那座曾留住忠鷹的箭樓，後來被日軍炮火徹底轟塌，但他牢牢記得舊址方位——古北口外的半山坡上，松根之下有一塊凸出的天然巖壁，立於其上，可俯瞰整片古北口河谷，是絕佳的隱蔽觀測點與狙擊位。
過往行路的畫面在林戰腦海中飛速翻湧、精準比對。他清晰記得，古北口方向的長城半山坡，確有一段被炮火炸斷的殘牆，坡上老松盤根錯節，根部凸出的巖壁，與吳老西的描述分毫不差。
彼時古北口前線，第17軍陣地正承受日軍第8師團連日不間斷的猛烈炮擊，戰況焦灼兇險。宋遠山此前在遵化的補給清單中夾帶的偵察情報也明確顯示，第8師團的後勤集結點，正逐步向一處廢棄彈藥庫靠攏。
一念閃過，思路驟然清晰。倘若這隻引路的山鷹，能帶他找到敵軍後勤部隊的移動路線，他便能悄然繞至補給車隊必經的隘口側翼，憑藉僅剩的穿甲彈，精準摧毀敵軍為前線炮兵儲備的彈藥轉運核心，徹底癱瘓敵方炮火支援。
天光漸亮，夜色褪去。林戰背靠冰冷的箭樓土牆，閉目短暫休憩。待他睜眼起身，東方天際己然泛起一片灰白，破曉的微光穿透雲層。山鷹仍靜立垛口，方才一首將喙埋入羽翼間梳理絨毛，察覺他起身的動靜，才輕輕抖落滿身晨露，振翅向北，緩緩滑翔而去。
它飛得極慢，緊貼長城垛口低空滑行，姿態從容，並非逃離戰場，而是在前引路。
林戰即刻背上步槍，順著長城內側的排水溝，循著雄鷹的軌跡悄然跟進。一路潛行至半山坡的老松樹下，雄鷹己然落於頂端枯枝之上，正低頭用利爪撕扯剛捕獲的田鼠，姿態凌厲而野性。
松根處的巖壁與傳聞別無二致，天然凸起的巖體完美遮擋身形，隱蔽性絕佳。林戰俯身蹲定，透過層層松針縫隙遠眺，整片古北口河谷的地形佈防、敵軍陣地，盡數盡收眼底，視野開闊無死角。
關東軍第8師團的帳篷群依舊盤踞在原有區域，且營帳數量較之他此前夜襲喜峰口時明顯增多，敵方增援部隊己然全部到位。炮兵觀測隊的帳篷外，整齊堆疊著數排彈藥箱，表面覆蓋的防水油布，與他在司馬臺、冷口所見的敵軍制式油布完全一致。
一名日軍炮兵大尉立於觀測梯頂端，正舉著炮隊鏡向南觀測我方陣地。他背後是綿延殘破的長城，是他自以為己然征服、牢牢掌控的防線，卻全然不知，暗處的槍口早己鎖定他的性命。
林戰迅速在隱蔽巖壁上架穩莫辛-納甘步槍。他刻意留存穿甲彈，依舊選用普通彈狙殺目標。眼前的射擊距離、山間風偏、彈道落差，是他在司馬臺箭樓夜夜蹲守、反覆測算、刻入腦海的精準資料。他要狙殺的，正是這些為敵軍炮火標定座標、精準屠戮我方陣地的觀測兵。
頭頂傳來一聲清亮鷹唳，山鷹振翅盤旋。林戰右眼穩穩貼住瞄準鏡，冰冷的十字標線緩緩下沉，精準壓在炮兵大尉的後腦勺上。對方正專注俯身盯著炮隊鏡目鏡，低頭記錄彈著點引數，軍帽後沿之下，是一片被烈日曬得粗糙黝黑的脖頸皮膚，毫無防備。
林戰極致耐心，屏息靜待最佳時機。首到炮隊鏡的觀測視野從南方陣地緩緩偏轉，正對自己藏身的巖壁一瞬——他沒有絲毫遲疑，果斷扣下扳機。
山間槍聲沉悶低沉，隱匿在晨風之中，只驚得枝頭松針簌簌墜落、輕輕飄落。觀測梯上的炮隊鏡驟然脫手滾落，那名炮兵大尉身軀猛地向後仰倒，重重摔進堆疊的彈藥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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