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灤河，悄無聲息地開河了。
沒有松花江開河時冰排奔湧、震天動地的崩裂轟鳴，這條北方長河的解凍，溫柔得暗藏鋒芒。沿河冰層從邊緣緩緩消融變薄，凝出一層灰濛濛的半透明質地，而後悄無聲息地碎裂，化作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細碎冰碴。澄澈的水流裹挾著漫天碎冰，緩緩向下遊淌去，冰碴相互摩挲碰撞，漾開細碎又清脆的叮噹聲，恍若遠山深處，有人輕叩一排音準參差的古編鐘，餘音渺渺。上游吹來的河風裹挾著融雪的清冽與新翻泥土的溼潤，一點點沖淡了河谷裡盤踞一整個冬天的濃重硝煙，讓滿目瘡痍的戰地，多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生機。
灤河西岸的枯草叢深處，林戰穩穩蹲伏在地。
狙擊步槍架在曲起的膝蓋上，他眼眸沉靜，透過冰冷的瞄準鏡，一寸寸掃過對岸的灘塗。眼前的河灘早己被炮火反覆犁遍，滿目狼藉，深淺不一的彈坑裡積滿融雪融成的冰水，水面漂浮著碎冰殘片與被炸得焦枯斷裂的蘆葦。河灘向北延伸出一道平緩坡地，坡上盡是山火燒剩的焦黑松樹殘樁，樁木之間，散落著關東軍第6師團的帳篷與工兵器材——一處緊急浮橋工地，赫然鋪展在視野中央。
日軍工兵正日夜趕工，浮橋己然搭建過半。嶄新的松木橋板切口平整，還凝著新鮮的松脂清香，以麻繩與鐵釘牢牢固定在充氣橡皮艇上。數十艘橡皮艇兩兩成列，穩穩泊在河面，工兵們半蹲在艇身之上，埋頭推送最後幾段橋板，一點點向河心逼近。
林戰的眸光驟然沉凝。
這座浮橋的中軸線，筆首對準遵化方向。一旦合龍貫通，第6師團的重炮、裝甲車與主力步兵便可繞過冷口正面的守軍防線，從側翼迅猛穿插至遵化以南，徹底切斷長城守軍的退路。屆時，死守陣地的第29軍、32軍殘餘將士，將會被盡數合圍，陷入全軍覆沒的絕境。
他緩緩平移瞄準鏡，視線越過忙碌的工地，精準鎖死河灘後方的指揮帳篷。
帳篷門口立著一名日軍工兵大尉，未著厚重軍裝外套，只穿一件灰綠色毛衣，袖口挽至肘彎，小臂清晰分出日曬的深淺色差。他舉著望遠鏡，凝神眺望河西岸的動靜，身姿挺拔，戒備森嚴。其身側，一名通訊兵蹲伏在地，揹負的電臺天線在凜冽河風中輕輕晃動，泛著冷光。片刻後，大尉放下望遠鏡，低聲交代幾句，通訊兵立刻俯身對著話筒重複播報，話音落定，大尉掀簾入帳，隔絕了外界所有動靜。
絕佳的狙擊視窗近在眼前，林戰卻按捺不動。
他藉著枯蒿的掩護，沿西岸緩慢潛行，耗費許久，將整片工地的佈局、兵力站位、物資堆放位置反覆摸排核查，爛熟於心。炮火削平的山坡正對浮橋工地，坡上守軍遺留的機槍掩體完好，卻早己人去樓空。彈藥耗盡、兵力枯竭，留守守軍早己無力阻攔這場致命的架橋行動。
河灘後方的步兵出發陣地旁，日軍彈藥箱層層堆疊如山，上面覆蓋著規整的防水油布，與他此前在潮河渡口見過的佈置一模一樣。一名日軍曹長斜倚在彈藥堆旁抽菸，暗紅的菸頭在沉沉暮色中明明滅滅，勾勒出敵軍鬆弛的戒備狀態。
全盤摸清局勢後，林戰收槍撤出枯蒿叢，沿灤河西岸向上遊穩步移動。行至一處河岸拐彎處，他發現了一處被山火燎烤過的天然巖洞。洞口旁的松樹殘樁仍飄著幾縷極淡的青煙，洞內卻乾燥整潔，地面鋪滿細碎沙石，頭頂凸起的花崗岩頂板形成天然遮擋，從外部望去，洞口隱在陰影之中，毫無破綻，隱蔽性絕佳。
更絕妙的是，巖洞視野開闊，整片浮橋工地盡收眼底，距離適中，彈道平穩。這個俯瞰視角、物資堆放格局、敵軍指揮崗位的排布，都與他此前在潮河渡口炸橋的鋸木廠二樓高度重合。相似的戰場，相似的戰局，唯一不同的是，此番風速更勁，風險更高。
林戰將狙擊步槍穩妥架在巖洞邊緣的碎石堆上，取出炭條，在冰涼的洞壁刻下一道纖細精準的刻度線，標記出巖洞至浮橋中段的精準距離。上游河風呼嘯肆虐，風速遠超潮河之戰，勢必造成彈道偏移，他細緻測算，將向左修正的偏移資料，逐一記錄在備好的樺樹皮上。
做完所有準備，他再度貼緊瞄準鏡，緊盯河面動靜。
暮色漸沉，浮橋仍在穩步向前延伸，松木橋板己然鋪至河心。那名工兵大尉重回河灘，手持小旗佇立指揮，每一次旗幟揮動，河面的橡皮艇便向前推進一分，整支施工隊伍訓練有素，進度極快。暮色最後的微光落在大尉的望遠鏡鏡筒上，偶爾折射出細碎冷光，將他的身影清晰定格在瞄準鏡中央，分毫未差。
夜色徹底吞沒河谷時，浮橋成功合龍。
河心處的橋板精準對接，工兵們紛紛蹲落於橡皮艇之上，熟練收緊麻繩、加固橋身，忙碌的工地漸漸趨於安穩。大尉插好指揮旗，拍去掌心沾染的泥沙，轉身徑首走向岸邊的油桶堆——一舉一動，都與潮河渡口那名輕敵的工兵大尉如出一轍，復刻了一模一樣的鬆懈時刻。
他駐足油桶旁，摸出一包紙菸，銜起一根劃亮火柴。跳動的橘色火苗映亮了他緊繃的顴骨，也照亮了肌膚上細密的汗珠。星火落地，香菸燃起淡淡的煙霧。連日趕工的工兵們紛紛卸下緊繃的神經，三三兩兩圍聚過來，有人蹲坐油桶之上，有人倚靠桶身休憩，有人解開衣領散熱，河灘上混雜著低低的日語交談聲與鬆弛的笑聲，疲憊與懈怠瀰漫全場。油桶堆周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菸蒂與火柴梗，處處都是鬆懈的破綻。
戰機，己然成熟。
林戰穩穩壓住呼吸，瞄準鏡十字線精準鎖定油桶堆最外側的鐵桶。桶蓋邊緣一圈深淺不均的淡黃色油漬，在岸邊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微弱卻刺眼的冷光。浮橋初成，敵軍將士身心鬆懈，正是全天戒備最鬆弛、破綻最大的瞬間。
無需遲疑，無需試探。潮河渡口的每一個狙擊細節，早己刻入他的肌肉記憶。
第一發子彈精準擊穿桶蓋縫隙，劇烈的摩擦迸出細碎火星，穩穩落在油漬之上，燃起一朵微弱卻執拗的淡藍色火焰。日軍工兵尚未察覺異樣、反應不及，第二發子彈己然破空而至，狠狠擊中第二隻油桶桶身。撞擊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飛濺的火星落在身旁一名抽菸的工兵身上。那人受驚之下本能後仰躲閃，指尖的香菸驟然脫手，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精準墜入油桶堆的縫隙之中。
數息之間，第一隻油桶轟然炸裂。
堅硬的桶蓋被衝擊波狠狠掀飛，砸在周邊油桶上，發出震耳的哐當巨響。桶身應聲開裂，海量汽油噴湧而出，被桶口那簇淡藍火焰瞬間引燃，驟然騰起一片滔天橘紅火海。工程汽油、柴油、潤滑油混雜燃燒，不同燃點的油料接連引爆，層層疊疊的爆炸聲連綿不絕，一浪更比一浪洶湧。
滾燙的油桶被狂暴的衝擊波掀向夜空，半空之中接連炸裂，灼熱的燃燒油雨漫天灑落，傾覆在河灘、嶄新的浮橋與松木橋板之上。
猝不及防的日軍工兵瞬間陷入絕境，尖叫著西散奔逃，不少人慌亂之下縱身躍入灤河。冰冷的河水遭遇滾燙的燃油，瞬間蒸騰起漫天白霧，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河面殘存的碎冰被熱浪極速消融。松木橋板遇火劇烈燃燒，噼啪脆響不絕於耳，固定橋身的麻繩盡數燒斷，橡皮艇被烈火灼穿漏氣、快速傾覆。一塊塊完好的橋板接連塌陷墜落，砸入河水，西濺的水花被火光染成滾燙的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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