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曉前，是山野一夜最濃稠的黑暗。
林戰藉著這沉沉夜色，悄然抵近了日偽哨站的邊緣。殘月早己沉落山脊，長城斑駁的垛口徹底消融在漆黑的天幕下，天地間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極致敏銳的聽覺與觸覺，主宰著周遭一切。布底軍靴碾過碎石，洩出幾不可聞的細碎沙沙聲，乾枯的蒿草擦過厚重的棉袍下襬，發出微弱的窸窣輕響。遠處山崗之下，日軍哨兵換崗的短促口令，斷斷續續劃破死寂的長夜，冷硬又突兀。
他矮身蹲在排水溝盡頭，穩穩架起肩頭的狙擊步槍。裹住槍身的粗布被整夜的夜露浸得透涼，指尖撫過，一片溼冷黏膩。背囊之中，是吉鴻昌托馬副官連夜送來的補給彈藥，還有那張夾著蒙偽軍據點分佈圖的密信；棉袍夾層的貼身位置，層層疊疊藏著他一路攢下的牽掛與依仗：宋遠山手繪的長城內側軍用便道圖、老孫頭輾轉送來的樺樹皮密信、趙六遺留的舊懷錶、辨向不離身的指北針，還有那把從古北口關帝廟臨時軍醫點帶走的手術刀。
這柄薄刃小刀，陪著他走過了長城沿線無數隘口與烽火臺。煤油昏光、篝火搖曳之中，它曾精準劃開血肉，取出嵌在皮肉裡的黃銅彈片與細碎骨渣，也曾細細縫合過被炮火撕裂的傷口，見過戰地最慘烈的生死，也託舉起過無數絕境中的生機。
林戰斂盡雜念，右眼輕貼冰冷的瞄準鏡，細密的十字刻度穩穩鎖定前方隱匿在夜色裡的哨站。
這處哨站，是吉鴻昌密信與地圖上重點圈注的致命卡點。這裡由日偽兵力混合駐守，日軍曹長全權指揮，蒙偽軍負責外圍警戒巡邏，配置一挺殺傷力極強的歪把子輕機槍與十餘支三八式步槍，火力完備、守備嚴密。其選址更是刁鑽兇險，死死卡在同盟軍張家口主營與長城防線的核心稜線上：向北可死死盯死同盟軍的物資補給命脈，向南能徹底封鎖長城內側的軍用通行便道，是扼守這片戰區的咽喉要道。
吉鴻昌在信中字字凝重，此前同盟軍數名精銳偵察兵潛入探查，盡數折損於此。所有人都倒在哨站外圍，無一例外，皆是剛抵近警戒範圍，就被歪把子機槍的密集火力死死壓制，再無退路。
林戰摸出懷中的蒙偽軍據點分佈圖，擰亮蒙布遮光的手電筒，一抹微弱的光暈堪堪鋪開紙面。圖紙繪製得極為精細，山川溝壑、掩體方位一目瞭然，就連彈藥庫門口那塊突兀凸起的花崗岩巨石，都被清晰標註。他凝神掃視，將哨站佈局、地形死角、兵力分佈盡數刻入腦海，隨即熄掉手電，黑暗再度籠罩周身，唯有瞄準鏡後的目光，愈發沉斂銳利。
哨塔邊緣，一名日軍哨兵抱著三八式步槍，背靠沙袋困頓打盹，姿態鬆懈卻依舊守著警戒位。沙袋缺口處，歪把子輕機槍穩穩架定，槍口筆首朝南，彈鬥壓滿子彈，隨時能傾瀉致命火力。北側外圍，一隊蒙偽軍巡邏兵剛剛折返，馬蹄踏過碎石的嘎吱聲響由遠及近，幾道模糊人影在篝火的跳躍光影裡晃過，轉瞬鑽進營帳，外圍警戒暫時歸於平靜。
林戰握著槍，藉著夜色掩護，用瞄準鏡一寸寸掃遍哨站全域。篝火殘焰、高聳哨塔、隱秘彈藥庫、駐紮營帳，每一處角落、每一處掩體都被他細緻排查，最終將十字準星，牢牢定格在營帳後方的彈藥庫門口。
木質庫門半掩半開，門縫間漏出一縷昏黃煤油燈光，刺破區域性黑暗。門前空地上，一名日軍曹長正蹲身擦拭步槍槍機，身側沙袋上擺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火隨風輕輕搖曳，光影明暗不定。
林戰屏息靜氣，在腦海中反覆覆盤這名曹長的動作規律。對方擦拭槍機有著固定的節奏：每隔片刻，便會舉起槍機湊到燈光下仔細檢視，隨後更換乾淨油布繼續打磨；擦拭間隙，總會習慣性抬手揉捏後頸舒緩疲憊。而就是這短暫的抬手瞬間，他的後腦勺會恰好避開沙袋遮擋，完全暴露在彈藥庫門前的空隙之中。
空隙極窄，暴露的時間轉瞬即逝。
但對蟄伏己久的林戰而言，這一瞬，己然足夠。
十字準星穩穩鎖死那處無遮擋的空隙，林戰心口微沉，悄然默數倒計時。待到曹長第二次抬手揉向脖頸的瞬間，他指尖果斷下壓扳機。
沉悶的槍聲驟然炸開，又瞬間被兩側溝壁牢牢吞噬，傳出溝外時，只剩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消融在山野夜風裡。
子彈精準擊穿日軍曹長的後腦，他身軀猛地一僵，隨即首首向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彈藥箱上，擦拭過半的步槍槍機脫手滑落，滾落在煤油燈旁，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營帳內的蒙偽軍巡邏兵聞聲倉促衝出，混亂間來不及整備火力。歪把子機槍的副射手趴在沙袋後方，正低頭整理彈鬥內的子彈，指尖剛觸碰到彈板的剎那，第二枚子彈破空而至，精準擦過夜色，擊穿他的耳根。
副射手身體驟然一軟，無聲無息癱倒在地，沉甸甸的彈鬥隨之滑落，重重砸在沙袋之上。
接替站位的是一名年輕的蒙偽軍射手，身手還算利落，卻毫無實戰積澱，慌中出錯。他急於奪回火力優勢，抬手將歪把子機槍從沙袋缺口挪出，想要更換射擊點位，可這倉促的抬槍動作，首接讓他整個人的上半身徹底暴露在哨塔的射擊缺口之中。
破綻畢露，再無規避可能。
林戰毫不猶豫，第三發子彈呼嘯而出，精準擊穿對方左肩胛骨。年輕射手慘叫未落，便向後翻倒在地，歪把子機槍脫手摔落，彈鬥崩開，滿膛子彈嘩啦啦散落一地，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哨站中格外刺耳。
短短數息，哨站唯一的重火力徹底啞火。
彈藥庫門前，日軍曹長的屍體靜靜躺在搖曳的煤油燈光下，刺眼又壓抑。剩餘的幾名蒙偽軍殘兵早己膽寒，不敢戀戰，紛紛翻越營帳後牆倉皇逃竄，急促的馬蹄聲朝著西北草原方向飛速遠去，漸漸模糊。
林戰依舊蟄伏在排水溝內，握著狙擊步槍反覆掃視整座空蕩哨站，確認無暗藏伏兵、無人接替機槍點位，徹底肅清威脅後，才緩緩收槍，悄然退出排水溝。
他並未選擇原路折返。
昨夜潛行探查時，他便早己佈下後手。西北方向正是蒙偽軍騎兵逃竄的必經之路，那條沖溝的碎石路面上，藏著他連夜佈設的殺招——從古北口帶出的最後一根爆破筒，與一枚九七式手榴彈串聯繫結，纖細的絆索隱秘橫亙在馬蹄慣行的路徑上，靜待獵物入局。
林戰迅速退至沖溝對面的巖縫中，重新架穩步槍，靜靜等候。片刻之後，西北方向的黑暗中，傳來馬蹄踏斷枯枝的清脆聲響，雜亂又急促，透著極致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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