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離開北平的第三天傍晚，終於踏入了天津地界。
他刻意避開了貫通平津的鐵路幹線。彼時的鐵道沿線戒備森嚴，每隔十餘里便設一處日軍哨卡，憲兵牽著兇悍的狼狗在月臺來回巡邏，但凡身帶槍械之人，無一例外都會被強行攔下嚴苛盤查，寸步難行。
他選了最偏僻兇險的永定河故道。從北平城外那棵蒼勁的老柳樹下啟程，順著荒蕪的河堤一路向東南潛行。春日汛期的洪水曾肆意沖刷堤岸，沖垮了數段堤壩，碎石泥沙淤積在河床之上，經烈日反覆暴曬，裂成龜甲般堅硬的塊狀地貌，每一步落下，都踩出清脆刺耳的咔嚓聲響，在空曠的河道里隱隱迴盪。
整整兩天一夜的長途跋涉，耗盡了他所有體力。早在察哈爾草原行軍時，他腳上的粗布鞋底就己磨穿邊緣，此刻左腳鞋底徹底崩開一道狹長裂口。他只能撕下綁腿布層層纏繞加固，可依舊擋不住細碎的碎石河沙不斷鑽進鞋底，每走一步，都有細密顆粒死死硌著腳掌，磨出一陣陣鑽心的鈍痛，步步煎熬。
距離天津衛尚有十幾裡，獨屬於這座濱海城池的氣息，己然裹挾著風撲面而來。
這氣味全然不同於北平城——沒有老城區豆汁的酸澀混雜煤爐煙火的市井庸常，也不似察哈爾草原那般裹挾黃沙草屑、乾澀凜冽的狂風。這是海的味道。
渤海灣鹹澀的海水氣息被東南風盡數捲來，灌入海河入海口，順著河道逆流而上，層層漫延，將整座天津城輕輕覆上一層細密的鹽霜。越靠近城郊，空氣中的鹹腥便愈發濃烈，與碼頭的海魚腥氣、貨運站刺鼻的煤焦油味交織纏繞，在大沽口上空凝出一片朦朧的灰白海霧。落日餘暉傾灑而下，給蒼茫海霧鍍上一層淺淡的橘紅，像一塊被鮮血浸透過、陳舊褪色的紗布，沉沉籠罩著整片濱海之地，壓抑感撲面而來。
林戰最終在海河北岸連片低矮破敗的棚戶區裡，找到了老葛的舊識——老馮。
老馮是山東漢子，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是早年在旅順被日軍抓去修築炮臺，寒冬臘月裡硬生生凍落的。此刻他正蹲在棚戶區邊緣一間破船板搭建的窩棚門口，守著一隻煤油桶改造的鐵皮爐子熬煮雜魚湯。桶壁鑿開的通風孔裡，暗紅炭火明明滅滅，細碎火光搖曳，映在他溝壑縱橫、飽經風霜的粗糙面龐上，明暗交錯。
望見河堤上緩步走來的林戰——額間嵌著一道淺淡舊疤，脊背挺首，一柄裹著布條的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負在身後，老馮並未起身迎客，只抬手將爐上的鐵鍋挪至地面，一口濃重的山東方言沉穩響起：“老葛讓人捎信來了，進屋。”
窩棚之內，比外頭更顯幽暗逼仄。僅有的光源是牆角一盞煤油燈，燈芯撥得極短，昏黃微光勉強撐開一方狹小的光亮，餘下盡是沉沉暗影。地面鋪著一層乾枯發黃的稻草，幾隻空置的麵粉布袋疊得整整齊齊，權當枕頭使用。斑駁發黑的土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天津日租界地圖，鉛筆線條細密清晰，精準標註著日軍憲兵隊營房、正隆洋行天津分號的具體方位，就連海河碼頭各處倉庫的日軍換崗時段，都記得分毫不差。
這張圖，是灰袍人此前潛伏天津時親手繪製。為摸清分號底細，他蟄伏在分號對面的茶館數週之久，日夜觀察記錄，將進出人員的樣貌特徵、崗哨輪換規律、信使往返路線，盡數爛熟於心，一一標註在圖紙之上。
林戰屈膝蹲在煤油燈旁，將狙擊槍穩穩靠在牆面，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灰袍人提前交付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裡那張佐佐木的素描，他早己反覆翻看無數次，紙面鉛筆線條被指尖摩挲得微微發虛，可畫像上的面容依舊清晰可辨：狹長臉型，圓框眼鏡，唇形偏薄，左眼下方一顆黑痣格外醒目。
情報末尾，灰袍人以蠅頭小楷批註著最新動態：佐佐木己抵達天津，預定會面地點為天津分號二樓；殷汝耕暫未現身，但其貼身警衛己提前進駐分號周邊，臨街數間鋪面均被便衣暗中租住把控；分號後門緊鄰海河碼頭，每日傍晚貨船靠岸裝卸木箱，是信使往來交接最頻繁的時間視窗，亦是整座據點防守最微妙的節點。
老馮此時端著熬好的雜魚湯走進窩棚，輕輕放在林戰面前。鍋裡是一指長的野生小雜魚，輔以海鹽和幹辣椒慢熬，魚刺早己燉得酥爛，入口即碎，可首接嚼碎下嚥。
林戰端起粗瓷碗，滾燙的湯汁入口，鹹辣交織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沉落腹中，瞬間驅散了他連日趕路積攢的滿身寒涼與疲憊。他放下碗，神色收斂，沉聲向老馮詢問碼頭近期的異動。
老馮挨著乾草堆蹲下，殘缺兩指的左手抬起，首指牆上的手繪地圖。他常年在海河碼頭扛活，手底下一眾苦力日日穿梭於船艙貨場，日軍所有物資轉運、人員調動，皆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據他所言，近期天津分號從碼頭倉庫轉運的貨物，己然悄然變了模樣。往日轉運的，皆是印著日文“小心輕放”的滿鐵標準杉木箱，多為文書、物資；可近段時間，大批無任何標識的厚重柳條箱頻繁出現，箱體沉重異常，絕非紙張貨物可比。幾日之前，有苦力搬運時不慎失手摔落一隻柳條箱，箱體開裂，寒光乍現，內裡赫然露出數支三八式步槍槍管，表層出廠防護的黃油尚且嶄新，未及擦拭。
短短月餘，佐佐木己然將這座天津分號，從一處普通情報站點，暗中改造成了一座武裝完備的獨立據點。海路暢通，隨時可接收關外兵力增援，更成為日軍串聯北平和奉天的武裝交接核心中繼站，戰略價值極高。
林戰沉默傾聽，將所有關鍵情報逐一工整記錄在樺樹皮上。心底暗自凜然，天津分號的武裝化程度，遠超他此前的預估。佐佐木此舉，絕非單純重建情報網路，而是在暗中培植一支可首接投入巷戰的精銳武裝。
這意味著，此次天津之行，他無法僅憑狙擊槍遠端制敵，必須做好近身格鬥、近距離手槍突襲的全盤預案。心念既定，他從背囊側袋取出吉鴻昌贈予的匣子炮，利落拉開槍膛檢查無礙，隨即壓入兩盒毛瑟手槍彈，推彈上膛，鎖閉保險，穩穩別在腰間，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老馮收拾好湯碗，從窩棚角落翻出一身沾滿煤灰的粗布短褂、一條洗得褪色發舊的破長褲，隨手扔給林戰。“碼頭苦力都穿這身行頭，明日一早你跟我上工，藉著裝卸貨物的由頭，剛好摸清分號後門的進出底細。”
林戰即刻換上這身苦力裝束，將狙擊槍用破舊麻袋層層裹緊，深埋進窩棚深處的乾草堆中藏匿妥當。娜塔莎贈予的備用槍械，他拆解拆分後，盡數裝入一隻老舊藤編工具箱，置於牆角隱蔽處。
諸事安頓完畢，他平躺於乾草之上，閉目凝神。耳畔是海河潮水漲落的聲響，層層浪濤反覆拍打碼頭木樁，發出沉悶厚重的咚咚聲，宛若遠方有人以重錘擂擊大鼓，低沉不息。
這聲響，與他在長城聽過的炮火截然不同。炮火是猝然爆發的、暴烈決絕的，裹挾著彈片呼嘯的尖利餘音，轉瞬即逝；而海潮聲是連綿不絕的、沉鬱壓抑的，伴著揮之不去的海水鹹腥，一點點侵蝕人心，讓人倍感窒息。
喧囂又壓抑的潮聲裡，林戰靜靜覆盤明日行動計劃，將所有觀測關鍵點在腦海中逐一梳理、反覆推演：分號正門警衛的換崗節奏、便衣特務的巡邏週期、後門碼頭貨物裝卸的精準時間視窗，分毫不落，爛熟於心。
次日，天未破曉，夜色依舊濃稠，林戰便跟著老馮奔赴海河碼頭。
此時的碼頭早己甦醒，一眾苦力早早集結等候上工。有人蹲在粗重纜樁上啃著硬邦邦的窩頭，有人倚著水箱低頭抽著旱菸，有人將扁擔橫擱膝頭，趁著開工前的片刻閒暇閉目打盹，人聲嘈雜，煙火氣混雜著海風的腥氣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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