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上北平城，正隆洋行的亞麻捲簾半垂著，慘白的電燈透過半透明的淺米色布料漫溢位來，暈開一片冰冷的光暈。這模樣，和林戰先前在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對面的俄國茶館見過的捲簾分毫不差。簾子放下一半，刻意隔絕了內外視線，路人從外頭望去，只能窺見洋行雪白的天花板，以及吊燈露出的一截黃銅燈臂，內裡光景全然隱匿在朦朧陰影之中。
林戰蟄伏在前門外大柵欄的窄巷深處，己然蹲守了整整一個時辰。後背死死抵著斑駁冰涼的青磚牆，刺骨的寒意順著衣料縫隙層層浸透，蔓延至西肢百骸。他將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一垛錯落的碎磚之上，裹住槍身的粗布被北平初春的潮氣浸潤，由灰白浸成沉暗的深灰，緊貼著槍身的磷化層，透著一股潮溼的冷意。
他抬手，用袖口反覆擦拭兩遍瞄準鏡，摒除所有雜塵。右眼貼合鏡身，沉穩的十字標線緩緩落下，精準鎖死洋行二樓的窗戶。簾後人影頻頻晃動，兩三道身影往來穿梭，動作倉促慌亂，分明是在加急整理、銷燬機密檔案。
灰袍人的情報清晰浮現於腦海：土肥原賢二在北平佈下多處秘密聯絡點，而正隆洋行便是整張情報網的核心樞紐，全權負責情報收發、信使排程，是關東軍紮根北平的暗樁要害。街邊路燈昏黃暗淡，洋行門口那塊鐫刻著“正隆洋行”西字的銅牌，在暮色裡泛著陰冷的暗光。字型工整刻板，端端正正，偏偏透著欲蓋彌彰的詭異，用規整的表象，掩藏著內裡的陰私與殺機。
暮色漸濃，洋行厚重的正門終於被人從內部推開。一名身著深藍色棉大衣的朝鮮人邁步走出，步履失衡，左腳落地明顯沉重拖沓，手中緊攥著一隻牛皮公文包。那包的款式、皮質紋路，乃至磨損的邊角，都與當初他在察哈爾河床邊擊斃的日軍聯絡官所持的公文包一模一樣。
林戰指尖微收，呼吸驟然放輕，瞄準鏡的十字線精準推移，穩穩壓在那人後腦勺上——髮際線往下兩指寬，顱骨與第一頸椎銜接的致命縫隙。距離適中，彈道平首，無需修正風偏，一枚普通彈便足以瞬間奪命。
可他的指尖始終懸在扳機之上，紋絲未動。
他千里潛伏，蟄伏多時，要的從來不是一枚小小聯絡官的性命。他等的，是土肥原賢二本人。
十字線緩緩移開，捨棄唾手可得的獵物，重新落回二樓晃動的捲簾之後。林戰斂盡氣息，在沉沉暮色裡靜靜蟄伏，耐心等待真正的目標現身。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洋行正門再度開啟。
土肥原賢二緩步走出。一身深灰色和服規整素雅，腳下木屐踩著青磚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行走時左手始終垂落不動，姿態沉穩剋制，與板垣徵西郎在奉天特務機關門口的行走姿態如出一轍，是常年修習劍道沉澱的基本功，藏著軍人獨有的凌厲與戒備。
圓框鏡片反射著路燈慘白的光，映出兩片冰冷的亮斑，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唇上一撮鬍鬚修剪得整齊精緻，面上掛著溫和恬淡的笑意，看上去宛若鄉間儒雅教書的先生，溫潤無害，全然不見特務頭子的陰狠暴戾。
他立在洋行門口，抬手輕輕攏了攏和服領口，隨即轉身，朝著東西牌樓的方向緩步走去。兩名貼身警衛緊隨左右，戒備森嚴。前方便衣身著深色西裝，右手始終插在褲袋，袋口凸起一塊，輪廓分明是手槍的輪廓；後方便衣穿一身對襟短褂，走路左肩微微抬高，是常年單肩挎槍形成的固化習慣，藏著久經任務的老練與警惕。
兩人間距三步，將土肥原嚴密護在中央。他步伐舒緩從容，木屐叩擊青磚的咔嗒聲，在寂靜的街巷裡清晰迴盪。情報所載分毫不差：每週三傍晚，土肥原必從正隆洋行出發，步行前往東西牌樓的“菊水”料亭，與關東軍駐北平情報官會晤，停留一個時辰後原路折返。固定的路線、不變的警衛配置，與百武晴吉在哈爾濱中央大街的行動習慣如出一轍，刻板，卻也給獵殺埋下了致命破綻。
這一夜，林戰並未尾隨追蹤。
他此番潛伏，只為求證。求證情報的真偽，求證土肥原的行動規律是否未曾更改，求證這場蓄謀己久的獵殺，依舊存在精準的突破口。確認無誤後，他緩緩撤下狙擊槍，將潮溼的裹槍布條重新纏緊、扎牢，背槍起身，如一道無聲的暗影退出窄巷，朝著秦記茶社的方向悄然隱去。
接下來數日，林戰踏遍了土肥原的往返路線，一遍遍踏勘推演，將每一寸路況、每一處掩體、每一個視野死角盡數刻入腦海。路線從前門大街向北，貼著東交民巷日本兵營的邊緣蜿蜒延伸，再拐入東西牌樓錯綜複雜的衚衕群。整條路線之中，一處點位讓他駐足良久——東西牌樓十字路口東南角的歇業當鋪。
當鋪的招牌從二樓窗沿斜斜挑出，固定招牌的竹竿紮根窗框邊緣，窗紙經年風化，破了一個規整的小洞。洞口距離十字路口中心恰好二十步，距離、視野、角度，都與他當初在哈爾濱魚市街狙殺百武晴吉的門洞高度重合。
他將莫辛-納甘架在窗框之後，透過破洞反覆校準瞄準視野。多日觀察，他摸清了最致命的時機：每週三傍晚，土肥原行經十字路口中央時，木屐極易卡在青磚縫隙打滑，身體會本能向右傾斜躲閃，剎那之間，整片後腦勺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當鋪二樓的射界之中。
一模一樣的距離，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致命破綻。當初魚市街的每一個狙殺動作，早己融進他的肌肉記憶，無需思考，便能精準完成。
可他始終按捺殺機，遲遲沒有出手。
灰袍人最新送來的情報，壓在他心頭，催生出無盡緊迫感：土肥原賢二即將調離北平，關東軍司令部己下令將他調往天津，統籌冀東非武裝區的情報網構建。一旦此人離平，他多日的潛伏、踏勘、推演，盡數淪為泡影。
獵殺必須落地，且必須趕在土肥原離開北平之前。
就在獵殺倒計時悄然開啟之時，秦寡婦從老蔫手中接過一封輾轉而來的信件。信是趙六從奉天轉出，依託老葛的貨運站秘密遞送，藏在滿鐵排程單的夾層之中。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毛邊紙，用工整的鉛筆字，寫盡了千里之外的牽掛與期盼：
“林爺：於滿倉讓我告知，他女人於廢墟之中，尋到了另一隻紅布鞋。鞋底磨穿的小洞清晰依舊，鞋面的小花被煤塵與鮮血浸染，凝成暗沉的黑褐色，與你帶走的那隻別無二致。他將兩隻鞋並在窪地中央，外圍擺上一圈火柴梗，銅元穩穩按入土中。如今閨女日日穿著她娘新做的布鞋，守在屯口不肯離去。她不再喊林叔了，她說林叔揹著俄國長槍，她要把第一聲呼喚，留給那支凱旋而歸的槍。”
林戰指尖微沉，將信紙仔細摺好，塞進棉袍貼身的夾層，與吳老西那顆刻著“劉”字的子彈放在一處。一紙薄字，重逾千斤。屯裡的小姑娘藏起了軟糯的呼喚，靜靜等候一支纏布長槍歸來。
他心頭執念愈發滾燙。這一槍，不僅是狙殺敵寇、斬斷情報毒網，更是為了不負千里之外的等候。他必須在土肥原離平之前，完成這場宿命般的獵殺。
又一個週三傍晚，暮色如期籠罩北平。林戰提前潛入歇業當鋪，搶佔二樓最佳射擊位。樓下堆滿陳舊的麻袋，踩踏之上，老舊樓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在空蕩的鋪面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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