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街頭攤販消失不見，街頭人影稀疏，少了可供隱匿、混跡的人群。天光澄澈，每一個駐足不動的人、每一道游離的目光、每一絲細微的異動，都會被看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林戰腳步未停，最終在正隆洋行斜對面的窄巷深處駐足。
這裡是灰袍人情報中標註的絕佳觀察點。窄巷出口斜對洋行正門，角度略微偏斜，卻剛好能完整覆蓋正門、側門與二樓窗戶，視野無死角。巷口擱置著一架廢棄的板車，車架鬆散鏽蝕，缺了一輪車輪，被遺棄在此許久，落滿塵土，破敗不堪。
林戰矮身蹲在板車後方，將步槍穩穩架在鏽蝕的車架上，扯過破舊麻袋片嚴嚴實實遮住槍管，只露出冰冷的瞄準鏡，隱在陰影之中。
右眼貼合鏡體，漆黑的十字標線緩緩移動，從正隆洋行正門開始，平穩向右推移，一寸寸掃視著洋行的每一處角落。
正門緊閉，黃銅門牌在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肅穆又冰冷。側門虛掩著一道細縫，一名身著灰布短褂的中國雜役，正握著竹掃帚慢悠悠清掃門口地面。
他的動作鬆弛隨意，掃帚從門檻向外劃出圓潤的弧線，將碎紙屑、菸蒂盡數攏成小小的一堆，不急不躁，毫無刻意之感。掃至巷口板車方向時，他習慣性抬頭望了一眼，目光散漫，並非警覺探查，只是尋常掃視——此地常有野狗翻找垃圾，是他每日清掃的固定習慣。
麻袋片與巷壁陰影完美相融，遮蔽了所有蹤跡。雜役一無所獲，低頭繼續清掃，將雜物攏進簸箕，端著轉身走入側門。門扇在他身後輕輕晃動，依舊未曾關嚴，留著一道窄縫。
瞄準鏡後，林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分毫未漏。
雜役的姿態鬆弛自然，掃地的節奏、抬手的弧度皆是日常模樣，沒有半分刻意偽裝的僵硬，絕非受訓之人故作閒散。想來只是洋行僱傭的尋常雜役，每日清掃完畢便會離去。
但一個關鍵細節，被他精準捕捉，牢牢記在心底。
雜役進出側門，無需敲門等候，無人接應應答，可自行推門出入。且人進門後，側門並未落鎖封閉。這意味著，白日里洋行側門常年虛掩，無需金鑰便可出入。
林戰微調呼吸，將十字標線收回，重新穩穩鎖定正隆洋行正門。
日上三竿，上午的日光漸漸熾烈。沉寂許久的正門，終於緩緩向內推開。
一名身著深藍色厚棉大衣的朝鮮人邁步走出。他左腳落地略重，身形沉穩，手中提著一隻硬朗的牛皮公文包。
林戰一眼認出此人。秦寡婦給其代號“小高麗”，是接替土肥原的新任日方聯絡官，比前任更年輕、更內斂，也更警惕難測。
踏出正門的瞬間，他並未急於離去，而是駐足原地，目光沉穩掃向西周。絕非敷衍一瞥，而是系統性的探查：從左至右，從巷口到街對面，每一處牆角、每一片陰影、每一個可供藏身的角落，盡數被他的目光篩查完畢。
他的視線在廢棄板車的巷口方向短暫停留。破敗的車架、殘缺的車輪、滿覆的塵土，看起來只是一堆無人問津的廢鐵爛木，毫無異常。
小高麗未起疑心，迅速移開目光，將公文包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順勢插入大衣口袋，步伐細碎急促，上身穩如磐石，幾乎毫無晃動，快步朝著東西牌樓方向而去。步態、節奏、身形姿態，與此前慢悠悠、鬆弛慵懶的土肥原，截然不同，處處透著謹慎與戒備。
林戰靜靜蟄伏，並未動身尾隨。
今日的任務，是摸透規律，而非出手行動。
瞄準鏡裡，他將小高麗的所有細節逐一拆解、熟記於心：出門探查的視線順序、目光停留的精準時長、換手拎包的細微時機、插兜的手勢位置、行走的步幅與頻率。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是破譯對手的密碼。這些細節，今夜會被他在樺樹皮上反覆覆盤、拆解重構，拼湊出這套全新、嚴謹、多疑的行為軌跡。
小高麗離去約莫半個時辰後，洋行正門再度開啟。
此次走出的是一名中年中國人，身著灰布長衫，鼻樑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腋下緊緊夾著一疊厚厚的賬本。他步履平緩均勻，步幅狹小規整，目光始終垂落在腳下路面，不張望、不停留、不與人對視，周身透著伏案文書的拘謹與沉穩。
行至街邊當鋪門口，他微微駐足，與櫃檯後的當鋪夥計熟稔寒暄。兩人談笑自然，語氣鬆弛，顯然相識己久。簡單幾句客套後，中年文書再度抬步，繼續平穩前行。
他的步態與沈靜山極為相似，重心壓在腳尖，步伐細碎剋制，是常年坐於案前、伏案算賬之人的典型姿態。灰袍人的情報早己註明，正隆洋行新近聘用一名中國文書，專職翻譯日文密件、整理內部賬目。
林戰收回目光，十字標線緩緩上移，最終穩穩落在洋行二樓窗戶。
窗上捲簾紋絲不動，緊閉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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