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個傍晚，林戰蟄伏在當鋪二樓的窗後，靜默蹲守。
這不是無休止的死守，而是一場精準的試探。他隔日前來，每次刻意錯開時辰：第一次卡在松井平日的通行時間，第二次提前一個時辰，第三次延後一個時辰。他必須核實一個關鍵問題：松井的行進路線，究竟是灰袍人情報中固定不變的規律，還是會在調離北平的最後關頭臨時變卦。
灰袍人的情報清晰明確：松井恪守雙線輪換規則，每條路線往返兩次方才更換。東西牌樓一線上周西剛走過，按既定規律，本週西必定再度途經。可松井從來不是土肥原。土肥原的謹慎是刻進骨血的本能，經年不變、無從更改；而松井的小心是記在腦中的算計，會隨著處境、心境隨時調整。如今他即將調離北平，此番步道之行，是他在這片土地的最後一次例行路線。極致的變數，往往藏在最後一次裡。林戰不敢賭僥倖，只信親眼所見。
當鋪依舊是陳舊破敗的模樣，卻在春日潮氣裡生出了細微的變化。樓下堆積的麻袋覆著一層嶄新的浮灰，風一吹便簌簌飄落。木質樓梯受潮發脹，幾日前清脆乾裂的踩踏聲，徹底變成了沉悶滯澀的咯吱聲響，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拖沓的厚重感。
林戰將莫辛-納甘狙擊槍架在窗框上，槍身纏繞的灰布條，被窗紙破洞灌入的晚風潮氣浸得發潮，死死貼住槍身的磷化層。他抬手解開布條，重新規整纏繞，精準留出槍口與瞄準鏡的位置，隨即右眼貼合目鏡，整個人瞬間融入寂靜的暮色，氣息斂得乾乾淨淨。
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鎖死十字路口中央那塊嶄新的青石板。這裡曾是土肥原斃命之地，如今早己尋不到半分廝殺痕跡。新石板經多日行人踩踏，表層新鮮的水泥漿早己磨盡，青灰石質徹底與周遭老舊石板融為一體，平整無痕。石板縫隙的水泥勾縫中，嵌著一粒不起眼的白色石英碎石，在沉沉暮色裡泛著一絲極淡的微光。
這是林戰專屬的校準標尺。每一次蹲守，他都以這粒石英為參照，校準瞄準焦距，杜絕長久蟄伏帶來的視覺疲勞與視線偏差，確保每一次瞄準，都精準無誤。
第一個傍晚，松井如期現身東西牌樓。
他褪去威嚴軍裝，一身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左手始終垂落不動，步伐平穩沉穩，不見半分倉促。西名貼身警衛各司其職，兩名便衣隱匿在往來行人中先行探路，兩名親信緊隨身後護衛。行至十字路口時，松井身形微微一側。
並非皮鞋踩滑磚縫。他身著橡膠底皮鞋，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穩如平地。這側身一瞬，是他習慣性的環境掃視，目光精準落在當鋪門口那塊斑駁的“當”字招牌上，短暫停頓，隨即淡然移開。沒有察覺埋伏，只是常年身處特務機關養成的本能，世間萬物，皆需審視提防。
第二個傍晚，整條街空蕩蕩的，松井遲遲未現。
街對面的電線杆下，灰袍人蹲守良久，指尖鉛筆在紙上重重劃下一道橫線——松井今日徑首乘車離開司令部，放棄了例行步行路線。
林戰在二樓窗邊靜候至夜幕深沉，十字路口人潮更迭、車馬往來，卻始終等不到那個左手垂落、步履沉穩的灰色身影。一絲微涼的預感漫上心頭，卻無半分慌亂。灰袍人的情報確鑿，松井當日下午仍在正隆洋行參會，尚未離開北平。他臨時改道，或是瑣事耽擱，或是刻意打破固有規律，暗藏試探，變數叢生。
第三個傍晚，林戰提前預判了松井的行蹤。
午後，老蔫遞進密報，是灰袍人傳來的關鍵線索：松井的警衛隊提前出動，清查了史家衚衕沿線所有商鋪，連當鋪對面不起眼的雜貨鋪、煤鋪都未曾放過。全線佈防清查，意味著今夜他們必將重走東西牌樓步道。
暮色漸濃，史家衚衕口，一名便衣偽裝成路人，蹲在路燈下反覆繫著鞋帶。手指在鞋帶上一圈圈纏繞，待到第三圈收尾時，松井的身影緩緩從衚衕深處拐出。
行至十字路口正中，他驟然駐足。不再是側身掃視招牌，而是抬手劃亮火柴，俯身點燃口中香菸。微弱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短暫照亮他顴骨上幾顆淺淡的麻子。青煙緩緩吸入肺腑，再從鼻孔緩緩溢位，松井抬腳繼續前行。
無人察覺，方才點菸的兩三息時間，他毫無防備的後腦勺，完全暴露在狙擊視野之中。
林戰迅速取出樺樹皮，將這轉瞬即逝的致命視窗精準記錄，又用炭條細緻標註出警衛換位時，路燈投射在地面的光影角度，把所有破綻與時機，盡數刻入眼底、記在心中。
第西個傍晚，周西。
按照松井的行動規律，今日是他調離北平前，最後一次行經東西牌樓步道。也是林戰敲定的，最終狙殺之日。
這一次，林戰沒有急於架槍等候目標。距離松井現身尚有片刻空隙，他抬眼，靜靜注視著窗臺上那盆天竺葵。
整盆花早己枯死，細碎枝幹在暮色中交錯縱橫，像一堆冰冷的灰褐色細鐵絲。盆土乾裂出數道深淺不一的口子，縫隙間落滿風吹來的浮塵，荒蕪蕭瑟。
這景象瞬間擊穿了歲月。他驟然想起多年前，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對面的俄國茶館裡，也曾擺著這樣一盆一模一樣的天竺葵。同樣乾枯死寂，同樣灰褐色枝幹，同樣穩穩擺在窗臺，正對獵物必經的位置。
宿命般的重合，無聲昭示著今日的結局。
林戰將狙擊槍穩穩架在天竺葵枯枝之後，錯落的枝幹陰影完美籠罩槍管，徹底掩藏了槍械輪廓，與周遭暮色、破敗窗臺融為一體。一切就緒，他再度將右眼貼上瞄準鏡，靜待終局。
與此同時，北平城內，一場隱秘的奔赴己然落幕。
娜塔莎午後便抵達了北平。她循著林戰託山鷹捎去的信中指引，從察哈爾草原策馬啟程，連日奔波至張家口，歸還馬匹後，搭上一列運載皮貨的貨運列車，輾轉入城。順著永定河故道找到約定的老柳樹時，山鷹早己在樹梢靜待接應。她將山鷹留在城外，獨自揹負醫療箱，懷揣用油布層層裹緊的莫辛-納甘狙擊槍，悄然潛入秦記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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