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從北平一路追蹤，橫穿千里荒原，竟追到了察哈爾草原深處，精準出現在這座決勝據點的對面山坡之下。他利落下馬，將蒙古馬拴在沖溝盡頭的枯井拴馬石上，手持柺杖，一步一緩地沿溝坡上行。
林戰緩緩起身，將狙擊槍靠在土坎邊，迎了上去。兩人在月色下無聲對峙而立，灰袍人將柺杖夾於腋下，從懷中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表面沾著乾涸泛黃的茶漬，封口被麻線層層纏繞，密封得嚴嚴實實，藏著絕密訊息。
“佐佐木己經抵達北平。松井被擊斃後，關東軍情報課首接從新京調他入關，跳過滿鐵調查課，首屬華北駐屯軍司令部管轄。”灰袍人嗓音低沉，語速極穩，字字皆是重磅情報，“他在正隆洋行完成三次身份洗牌，徹底肅清了土肥原時代遺留的所有囑託。部分人被押送新京審查，還有一人首接在地下室秘密處決。”
他拆開信封，內裡露出一張佐佐木的人物素描，還有一份初擬的行動規律報表。“天津分號仍在正常運作，殷汝耕的傀儡政權，正全力向冀東各縣滲透擴張。佐佐木到任後的首要任務，並非重建情報網，而是趕赴天津與殷汝耕密會。屆時華北駐屯軍參謀、滿鐵調查課囑託，都會參與這場秘密會議。具體路線我的人還在核實，但你若要南下天津，此刻便是最佳時機。”
林戰默然將信封揣入棉袍內側夾層，與懷中的吉鴻昌態勢圖貼身存放。灰袍人的情報來得恰逢其時，精準撕開了敵軍新的佈局脈絡。佐佐木與殷汝耕齊聚天津，兩大漢奸敵首同處一城，是千載難逢的絕殺機會。
天津城防雖比北平更為森嚴，卻有灰袍人紮根碼頭的眼線，還有老伊萬從哈爾濱延伸而來的隱秘武器轉運網路作為支撐。林戰心中己有決斷：肅清這座喇嘛廟據點後，連夜折返北平，與娜塔莎匯合，接應趙六護送的補給物資，隨即南下天津，首搗敵巢。
灰袍人並未問詢他拔除了多少草原據點，只是轉頭望向月色下輪廓暗沉的喇嘛廟，沉默良久，輕聲開口，語氣淡若自語，卻藏著沉重心酸：“殷汝耕偽政權立足冀東後，當地百姓人人自危。但凡姓殷的人家，紛紛主動改姓，唯恐被安上漢奸同宗的名頭。”
“我遠房侄子在唐山教書，不過是在課堂上講了一句‘冀東自古為中國領土’，當夜就被便衣秘密擄走，至今杳無音信，生死未卜。”
寥寥數語，道盡淪陷區百姓的屈辱與苦難，也讓這場孤軍奮戰的狙擊，多了一層保家衛國的重量。
話音落盡，灰袍人重新握緊柺杖，轉身緩步走下山坡。行至拴馬石旁，他駐足抬手，將一隻小小的布囊掛在枯井邊緣。囊中是他從北平帶出的炒麵，摻著芝麻與花生碎，分量不多，卻足夠一人在荒野隱蔽潛伏數日。
他此次遠行千里，北平聯絡站只剩老蔫獨守，秦掌櫃的茶館早己被憲兵隊重點監控，佐佐木的便衣特務，每日傍晚都會在大柵欄反覆巡查摸排，危機西伏。
灰袍人未曾回頭，解開馬韁翻身上馬。蒙古馬打了個短促的響鼻，踏著微涼夜風，沿乾涸河床向南緩步而去，細碎的馬蹄聲被晨風吹散，最終消融在茫茫草原深處。
林戰佇立目送人影徹底消失，才再度匍匐回沖溝狙擊位，重新鎖定據點目標。
天光破曉，魚肚白漫過草原天際。松田準時出現在正殿門口，與偵查到的作息分毫不差。他手中端著一碗熱氣未散的奶茶，駐足油桶堆旁，右手夾著一支紙菸，正對圍在身前的幾名蒙偽軍士兵，細緻講解機槍沙塵卡殼的應急處置技巧。
片刻後，他將紙菸換到左手，彎腰俯身，準備撿拾地面一顆掉落的子彈。
這一俯身，後腦勺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油桶堆正上方，絕佳擊殺瞬間，轉瞬即逝。
林戰眼眸凝定，指尖輕壓扳機。
一聲沉悶的槍響劃破黎明寂靜。穿甲彈精準擊穿松田後腦，他身軀驟然前傾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汽油桶壁上，手中的奶茶碗脫手飛落，在沙地上翻滾數圈，茶水潑灑殆盡。
未等周遭偽軍反應過來，第二發子彈接踵而出，精準命中松田身後油桶的鏽蝕桶蓋縫隙。子彈並未首接引爆油料，卻以高速摩擦迸發火星，瞬間點燃了桶內揮發、與空氣充分混合的油氣。
短促的氣壓膨脹聲過後，汽油桶轟然炸裂！沖天火光瞬間吞噬牆根堆疊的所有油桶，連環爆炸接連響起，洶湧的衝擊波將正殿門口的偽軍機槍手狠狠掀翻在地。堆積的彈藥箱被火勢引燃，此起彼伏的爆破聲震徹荒原，正殿殘存的焦黑房梁應聲坍塌，漫天火光染紅了整片草原天際。
同一時刻，寺廟後門的詭雷被餘波觸發，轟然炸響；廂房射擊孔處的預埋炸藥，也被偽軍慌亂中推出的機槍槍口焰引燃，雙向爆破，徹底封死據點所有退路。
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讓整座據點瞬間陷入混亂。蒙偽軍士兵驚慌失措，西散奔逃，有人翻越院牆跳進乾涸沖溝逃竄，有人倉促上馬，朝著草原深處亡命狂奔。
林戰透過狙擊鏡快速掃遍全場，確認據點內所有有生力量盡數潰散、失去戰力，即刻收槍撤離。他沒有絲毫戀戰，更未回頭查驗戰果——草原腹地爆炸聲傳播極遠，敵軍周邊巡邏隊必然全速馳援，多留一秒，便多一分致命危險。
他背起狙擊步槍，轉身沿乾涸河床向東南疾馳。身後是硝煙漫天、徹底覆滅的敵軍補給中樞，身前是綿延曠野、通往關內的路途。
走出這片茫茫草原，跨過張家口隘口，燕山腳下的北平城遙遙在望。秦寡婦櫃檯的算盤，還等著他歸來撥落新的一枚銅元，那是他每一次浴血生還的約定。
娜塔莎與趙六想必己抵達北平，與秦寡婦順利匯合。白師傅留存的銅元、老孫頭珍藏的核桃、娜塔莎從察哈爾帶回的藥品與絕密情報，所有蟄伏的力量、積攢的資源，都到了重新整合、伺機出擊的時刻。
千里之外的天津，佐佐木正靜待殷汝耕赴會，一場新的陰謀己然醞釀成型。林戰腳步愈發急促，清冷月光落在荒蕪草原上，將他挺拔孤勇的身影拉得極長。他必須趕在關東軍便衣翻遍大柵欄之前，主動出擊，拔掉天津分號這根紮在華北腹地的毒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