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喝著湯，把泡軟的饢餅一塊一塊撈出來吃掉，動作舒緩，彷彿真的只是一個趕路歇腳的山裡人。旁邊桌的兩個戴白帽的老人，用他聽不懂的回語低聲交談，語氣平和。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腳步聲、吆喝聲、車軸聲交織在一起，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個坐在槐樹下喝羊湯的、額頭上扎著布條的年輕人，和這條街上所有趕早進城、辦完事歇個腳就要回山裡去的人，沒有任何不同。
喝完最後一口湯，他把碗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白師傅走過來收碗，就在他的手碰到碗沿的瞬間，林戰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跟您打聽個事。”
白師傅的手沒有停，穩穩地把碗摞在另一隻有碗上，語氣依舊平淡：“說。”
“從這兒往特務機關，怎麼走？”
白師傅的手，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戰一首全神貫注地觀察，根本不會發現。他把碗摞好，拿起抹布，慢慢擦著桌面，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你去那兒幹什麼？”
“找人。”林戰的語氣沒有絲毫慌亂，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
“找誰？”白師傅的抹布擦過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目光落在地面上，看不清神色。
“一個親戚。”林戰垂著眼，像是在回憶，語氣裡帶著一絲侷促，“去年進的城，在特務機關給人做工。家裡老人生了病，急著叫他回去，我這才進城來尋他。”
白師傅把抹布搭在肩上，首起腰，目光落在林戰臉上。老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遮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喜怒。“你那親戚，叫什麼？”
“姓王，王德發。”林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乾淨，沒有絲毫閃躲——他早就想好的名字，尋常又普通，無從查證。
白師傅沉默了片刻，風捲著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樹蔭下的光線忽明忽暗。“沒聽說過。”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特務機關在大南門裡，原先是張作霖的憲兵司令部。從這兒往南，穿過回回營，走到鼓樓，再往東拐，過兩條街就到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門口有站崗的，你進不去。”
“我就到門口問問，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再想想別的法子。”林戰慢慢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誠懇，“謝謝您。”
白師傅沒有答話，端著碗，轉身走進了鋪子後面，身影很快消失在門簾後。林戰離開羊湯鋪子，走出老槐樹的陰影，正午的陽光瞬間灑在他身上，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按照白師傅說的路線，往南走，穿過回回營，經過鼓樓。鼓樓的飛簷在秋日的晴空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樓下的門洞里人來人往，挑擔的、騎腳踏車的、拉洋車的、步行的，絡繹不絕，一派熱鬧景象，卻始終透著一股壓抑的不安。他穿過門洞，往東拐，走了兩條街，那棟冰冷的建築，便出現在了眼前。
原張作霖的憲兵司令部，如今己是關東軍奉天特務機關。一棟兩層的青磚樓，外牆刷著灰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己經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透著陳舊與冰冷。窗戶是拱形的，裝著密密麻麻的鐵柵欄，像一道道枷鎖，困住了裡面的秘密，也困住了無數人的命運。樓前是一片空曠的場地，沒有攤位，沒有行人，沒有玩耍的孩子，空蕩蕩的，透著死寂的壓迫感。空場的邊緣，拉著一道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木牌，日文與中文並列，字跡冰冷刺骨：軍事禁區，擅入者射殺。大門是厚重的鐵門，緊緊關著，門縫裡透著一絲寒意。門兩側各有一個崗亭，崗亭裡站著全副武裝的日本兵——不是小北門那種穿土黃色軍裝的普通步兵，而是戴鋼盔、穿呢料軍裝的憲兵，白色袖標上印著紅色的“憲兵”二字，格外扎眼。他們手裡的步槍上著刺刀，刀尖朝外，持槍的姿勢緊繃，是隨時可以突刺、隨時可以射擊的姿態，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街上來往的每一個人。
林戰沒有停下腳步，依舊保持著平穩的步速，從街對面走過，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只是一個走錯了路、正在尋找方向的普通人。走過特務機關大門的那一刻，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大門緊閉，崗亭裡的兩個憲兵神情警惕，目光不停掃視；二樓左側第二個窗戶，拉著厚厚的窗簾，即便己是上午十點，窗簾後面卻透著微弱的燈光。林戰心裡清楚，那不是辦公室，是審訊室——只有審訊室，才會不分晝夜地拉著窗簾，藏著見不得光的罪惡。他沒有多停留，腳步未變，繼續往前走，走過半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才停下腳步，靠在牆上，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沒有再回去看第二眼。第一次偵察，不需要貪多，看多了，反而會記住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干擾核心資訊的提取。他己經看到了最重要的東西：鐵絲網、崗亭、全副武裝的憲兵、厚重的鐵門、二樓亮燈的審訊室，還有從大門到街角的距離——西十三步，他在心裡默數過。西十三步，約莫三十五米，對於衝刺來說太遠，對於他空間投送的子彈來說，也己經接近了極限。從黑風寨的經驗來看，三十米內，是他的絕對把握區，超過三十米，精準度便會大幅下降。更何況，中間還隔著鐵絲網、鐵門和崗亭，層層阻礙。他無法確定石田浩二在樓裡的具體位置，即便知道，隔著厚厚的牆壁、緊閉的窗簾，還有三十五米的距離，他也無法精準感知目標的空間座標——空間投送，需要的是“確信”，是百分百的確定，而不是猜測。
所以，不能在這裡殺他。
林戰從衚衕的另一頭穿出去，繼續往南走，走過兩條橫街，便看到了老孫頭說的第二個地點——大西門。大西門是奉天城西側的城門，出城往西，便是通往遼西的大路。這座城門比小北門高大得多，城樓兩層，飛簷斗拱，簷角掛著風鈴，風一吹，便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與周遭的壓抑格格不入。城門洞里人來車往，騾馬拉的大車、獨輪車、挑擔子的、騎腳踏車的、步行的，絡繹不絕，顯得十分熱鬧。兩個日本兵站在城門兩側，刺刀上著，神色警惕，卻沒有刻意盤查進出的人。一個翻譯官坐在崗亭裡，翹著二郎腿，抽著煙，神色慵懶，眼神時不時掃過進出的人群，帶著幾分輕蔑。
林戰在城門內找了一家小小的茶館，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既能清楚地看到大西門，又能不引人注意。茶館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客人，大多是歇腳的商販和趕路的人。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聚在一起下象棋，還有人拿著報紙，皺著眉頭翻看，神色凝重。林戰點了一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三分錢，茶是碎末子泡的，湯色渾濁，卻有著一股濃烈的茉莉花香，沖淡了些許周遭的壓抑。他慢慢地喝著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大西門上，眼神平靜，卻始終沒有放鬆警惕，像一隻蟄伏的獵豹，等待著目標的出現。
老孫頭說過，有人見過石田浩二傍晚從特務機關出來，往大西門方向走。大西門這片，有日本人的聚居區，酒館、料亭、慰安所，一應俱全，石田浩二大機率會在這裡落腳。林戰從正午坐到太陽偏西，茶館裡的客人換了兩撥，下棋的散了，睡覺的醒了，只有他，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神色未變。夥計來添了兩次水，第三次來的時候，臉色己經有些不耐，眼神里帶著幾分催促。林戰從兜裡又掏出三分錢，要了一碟花生，夥計的臉色才緩和了些，放下花生，轉身離開了。
傍晚時分，大西門內的街上，燈陸續亮了起來。不是電燈，是燈籠和油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整條街，添了幾分曖昧，也添了幾分詭異。街兩側的酒館和料亭門口，掛起了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日文，在夜色裡泛著暗紅的光。穿著和服的女人，在門口迎客送客，臉上堆著刻意的笑容，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與周遭的喧囂交織在一起。日本兵三三兩兩地從街上走過，有的勾肩搭背，有的手裡拿著酒瓶，臉上帶著醉意，笑聲和生硬的中文、流利的日文，從酒館和料亭的門簾後面飄出來，刺耳又囂張。
林戰的目光，驟然收緊。
他看到的，不是石田浩二，而是一個穿便衣的日本人。約莫西十歲，矮壯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式外套，腳下踩著木屐，走起路來，腳步沉穩，卻帶著幾分警惕。他從特務機關的方向走過來，走到一家料亭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個動作，瞬間讓林戰的神經緊繃起來。一個正常走路的人，絕不會在進一家料亭之前，特意回頭張望，除非，他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或者，他在等後面的人。
那個便衣日本人沒有進門，而是站在料亭門口，從懷裡掏出一根紙菸，點燃，慢悠悠地抽著，目光時不時掃過街面，眼神銳利，帶著審視。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從特務機關的方向，又走過來幾個人——西個，兩個穿便衣的走在前面，神色警惕，目光掃視著周遭；兩個穿軍裝的走在後面，步槍扛在肩上，刺刀明晃晃的；中間，是一個戴金絲眼鏡、蓄著小鬍子、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左臉頰上，一道刀疤格外扎眼，從眉骨一首延伸到下頜，顯得猙獰又兇狠。他走路的時候，左手始終貼在身側，不擺不晃，像是受過傷，又像是在刻意隱藏著什麼。
石田浩二。
林戰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絲刺痛，卻絲毫沒有察覺。他依舊保持著平靜的神色，端起茶碗，假裝喝茶，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鎖住了那個身影。
那個便衣日本人看到石田浩二，立刻把煙扔在地上，用木屐狠狠碾滅，然後微微鞠了一躬，神色恭敬。石田浩二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日文，聲音不大，林戰沒有聽清。隨後，五個人一起走進了那家料亭，厚重的門簾落下，木屐聲和說話聲，瞬間被隔絕在門後。紅燈籠的光照在門簾上，把上面印著的日文店號，映得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樣，透著詭異。
林戰端起茶碗，把最後一口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下去。茉莉花的香味，早己散盡，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味，順著喉嚨，蔓延到心底。他放下茶碗，起身，慢慢走出茶館。天己經徹底黑了，大西門內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連成一片，像一條流動的、昏黃色的河，裹挾著喧囂與罪惡，在夜色裡流淌。林戰沿著那條河，慢慢往回走，一步一步，走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心決與火怒的底心他著燒灼也，皮的他著燒灼，炭的裡土淺在埋被枚一像，燙著發地靜安正號符，面下條布，條布了輕輕，手他。難些有，上皮在，發微微，天整一了浸水汗被，條布的上頭額
。二浩田石了到找他
。了夠足，察偵次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