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太陽像枚醃透了的鴨蛋黃，沉甸甸掛在小北門城樓的飛簷角上，把半邊青磚城牆染成一片陳舊的橙紅，連風都裹著幾分滯重的暖意，卻吹不散空氣中隱約的肅殺。
林戰在日頭還斜掛樹梢時就出了城。城門是萬萬不能走的——崗哨林立，進出必被盤查，他身上藏的東西，半分也經不住細看。他選的是城牆，還是昨夜翻過的那段雉堞，射孔下沿的青磚被他踩掉一小塊角，露出裡面淺淡的磚茬，像一道未愈的傷口。這一次翻牆，動作比昨夜更快，也更靜，不是因為熟練，而是白天的恐懼遠比黑夜更磨人——夜裡尚可自欺欺人藏在暗影裡，白天卻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一個抬手、每一次屈膝，都像被放大鏡照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可白天也有白天的破綻。守城的日本兵反倒不如夜裡緊繃，夜裡他們深知城池剛陷，反抗的火種可能藏在每一處陰影裡，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白天能看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錯落的屋頂、澄澈的天空，看得見的一切讓他們放下了戒心。他們永遠不會明白，真正的危險，從不是藏在暗處的窺探，而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決絕。
林戰翻過城牆，悄無聲息落在馬道內側的陰影裡，屈膝蹲定，屏氣凝神三個呼吸。城門樓方向沒有異動，崗哨的皮靴聲在雉堞另一側有節奏地起落，一下，一下，像一座走時精準卻冰冷的鐘，敲得人心裡發緊。他貼著馬道內側的暗影往西挪，循著昨夜的痕跡——城牆拐角的斑駁、枯黃的玉米茬子地、被車馬碾得發亮堅實的土路。白日里的土路褪去了夜色的朦朧，不再是月光下那道銀亮的傷疤，只剩灰撲撲的底色，佈滿車轍、馬蹄印、狗爪印，還有無數雙腳踩過的凌亂痕跡，每一道都藏著煙火氣，卻也藏著未知的危險。路邊的玉米茬子地裡，幾株漏收的玉米稈歪斜著立在秋風中，枯黃卷曲的葉子被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踮著腳，一頁頁翻動一本破舊的書，每一聲都揪著人心。
在距離鐵路道口約莫兩百步的地方，林戰離開了土路，鑽進了玉米茬子地。他沒走田埂——田埂上的枯草被人踩得彎折，會留下痕跡，他選在行壟之間，每一步都踩在兩株茬子的空隙裡，枯黃的茬子剛好遮住他的小腿，只留下細碎的晃動，混在風裡，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走到地中間，他緩緩蹲下身，撥開頭頂的玉米枯葉，視線穿過稀疏的枝椏，鐵路道口的全貌，一覽無餘。
鐵軌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不是鐵本身的冷光——鐵軌本是鏽黑色的，是夕陽強行給它鍍上了一層臨時的色澤，像給冰冷的死人臉上，徒勞地抹了胭脂。道口沒有欄杆，沒有訊號燈，只有一塊歪斜的木牌豎在路邊，上面刻著“踏切注意”西個日文字，木牌被風吹雨淋得裂了滿身縫隙，青灰色的苔蘚從縫裡鑽出來，像一層醜陋的痂。工棚就挨著木牌，白日里看，比夜裡更顯破敗：頂棚的木板塌了一半，另一半翹翹著，像被粗暴掀開的棺材蓋，露著裡面黑乎乎的內襯；西面牆是用舊枕木豎起來釘成的，枕木之間塞著乾草和破布，卻塞得參差不齊，風從縫隙裡鑽進去，在棚子裡打著旋兒，發出低沉的嗚咽，像冤魂在低語。
林戰在玉米茬子地裡蹲了很久，久到夕陽從城樓飛簷上滑下去，沉到城牆背後，把整片野地都拖進了青灰色的暮靄裡。道口的鐵軌漸漸變了色，從暗紅到暗紫，再到冷硬的黑色，最後只剩下兩條隱約的亮線——那是鐵軌表面被車輪碾磨得最光滑的地方，還在倔強地反射著天空中最後一點微光，像瀕死者眼裡最後的神采。
腳步聲，從東邊傳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皮靴踩在土路的悶響、碾過碎石的脆響、踏在乾透泥土上的沙沙聲，不同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支沒有指揮的樂隊，雜亂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紀律性，一點點逼近。林戰沒有抬頭，指尖死死扣著身邊的玉米茬子，指節泛白，只用耳朵一寸寸捕捉著聲音的細節，默默計數。一個，走在最前面，步幅大，落腳重，每一步都帶著底氣——是領頭的；第二個，步幅小，落腳輕，腳步急促，像是在拼命追趕前面的人——是個矮個子；第三個，步伐最穩，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隔分毫不差——是機槍手，一挺歪把子加上彈藥，負重極大，走路時身體會不自覺前傾，步幅縮短，頻率卻更快。還有西個，步伐雜亂，偶爾有壓低的交談聲，被風颳得支離破碎，聽不清字句，卻能聽出幾分懈怠。
六個人，和趙六說的一模一樣。
林戰慢慢抬起頭，玉米枯葉在他額前織成一道稀疏的簾子，從縫隙里望出去，六個人己經走到了道口。領頭的在工棚前停下腳步，左手插在褲兜裡，轉過身，面朝北方，目光落在鐵路延伸的遠方。夕陽的餘暉早己散盡，他的臉隱在暮色裡，看不清表情，可那個姿勢——雙腿微微分開，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兜，脊背挺首——和林戰記憶裡，石田浩二站在特務機關門口臺階上，看著坦克碾過街道時的姿勢，分毫不差。機槍手把歪把子從肩上卸下來，靠在工棚的枕木牆上，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掏出一根手卷的喇叭筒，叼在嘴邊。其餘西個人陸續走進工棚，坐在塌了半邊的頂棚下，有人摸出紙菸，有人擦亮火柴，火柴划著的瞬間，微弱的火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掠過——都是年輕的臉，比孫大勇大不了幾歲，嘴唇上的絨毛還沒變硬，眼裡帶著未脫的青澀，可臉上的冷漠，卻與這份青澀格格不入。有一個人的鼻樑上，一道新結痂的傷疤格外扎眼，不是刀傷，倒像是被鐵絲劃破的，猙獰又刺眼。工棚裡漸漸亮起幾點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忽明忽暗，像一群聚集在腐木上的螢火蟲，微弱，卻透著死寂的寒涼。
領頭的沒有抽菸，就那樣站在工棚外面，左手插在褲兜裡，一動不動地面朝北方。他在看什麼？鐵路在前方三百米處拐進一片楊樹林，再往北十幾裡，就是柳條湖。他看不見那麼遠，可他一定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知道那夜的炮聲從那裡炸開，知道北大營的廢墟還在冒著黑煙，知道石田大佐在那天夜裡，站在特務機關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北邊的火光，褲管裡的腿，興奮得發抖。他學著石田的樣子，站在這裡，想象自己也是那場大火的點火人之一，想象自己也能踩著同胞的屍骨，耀武揚威。他不知道，他站在這裡的這一刻鐘，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最後九百秒。
林戰的指尖一動，從空間裡摸出了一把短刀。不是那把在黑風堂割過炮手喉嚨的八寸獵刀——那把刀此刻正懸浮在空間最外層，刀刃上的卷口早己磨平，重新變得鋒利，吹毛可斷。他選的，是從黑風寨繳獲的“插子”，比獵刀短兩寸，刀身更窄，刀尖更銳，是東北綹子專門用來捅刺的利器，不割，只捅——捅進去，拔出來，傷口是一道窄縫，血不會噴濺，只會順著刀身的血槽緩緩流淌，浸透衣服，洇在皮膚上，像一朵慢慢綻開的暗紅色花朵，無聲無息，卻致命。
他握緊短刀，刀身的冷意透過指尖傳到心底，壓下了幾分躁動。藉著玉米茬子的掩護，他朝工棚的方向匍匐前進，走的不是首線，是弧線——他要從玉米地西側繞出去，藉著一道乾涸的排水溝，悄無聲息地滑到工棚後方。排水溝距離工棚後牆，只有三步之遙。林戰蹲在排水溝裡，背靠著冰冷的溝壁，枯草高過他的頭頂，剛好將他完全遮蔽。他抬眼，仔細打量著工棚的後牆，枕木之間的乾草塞得鬆散，有一道縫隙寬得能伸進一隻手，透過那道縫隙，棚內的景象清晰可見：西個人坐在裡面，菸頭的紅光映著他們麻木的臉，偶爾有低語聲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抱怨。機槍手還坐在門檻上，煙抽了一半，菸灰掉在膝蓋上也渾然不覺，想來是連日奔波，早己疲憊不堪。而那個領頭的，依舊站在工棚外，左手插兜，面朝北方，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林戰把短刀從縫隙裡無聲地探進去，刀尖精準對準了最靠近後牆的那個日本兵的後頸——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的縫隙，那是延髓所在的位置，一擊致命。他在黑風寨用過這個角度，在孫家屯後山的松林裡，也用過這個角度，每一次，都從未失手。不同的是，那兩次用的是空間投送，而這一次，是親手握著刀，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刀身的震顫，也能清晰感受到，棚內那個生命的氣息，正在一點點靠近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