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第二天沒有去板車底下趴著。
不是偷懶，是林戰沒讓他去。頭天晚上，他揣著白師傅給的那碗羊湯，深一腳淺一腳趕回棚戶區時，小七還醒著。乾草堆上，五歲的孩子裹著那件比她整個人還大的破褂子，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眼睛卻睜得溜圓，像暗夜裡懸著的兩顆碎星。待看清他手裡冒著熱氣的粗陶碗，那兩顆碎星瞬間亮得灼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小七喝湯時，趙六就蹲在乾草堆旁，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喝得極慢，嘴唇輕輕碰一下碗沿，抿一小口，舌尖還會悄悄舔過嘴角沾著的湯汁，像是在品嚐世間最珍貴的美味。一碗湯見了底，她踮著腳尖把碗舉過頭頂，仰著小臉，讓最後幾滴湯汁順著碗壁滑進嘴裡，連碗沿都舔得乾乾淨淨。隨後，她把碗底朝天翻過來，舉到趙六面前，聲音軟乎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哥，沒了。”
趙六默默接過大碗，輕輕放在乾草堆上，伸手把那件歪到一邊的破褂子往她身上攏了攏，蓋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胳膊。他靠著冰冷的牆坐下，棚戶區的夜嘈雜得讓人煩躁——隔壁夫妻的爭吵聲、遠處野狗的狂吠聲、不知哪家嬰兒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撞在破舊的屋牆上，又彈回來。這些聲音，他早己聽慣，甚至能借著這些聲響掩飾自己的心事。可真正讓他輾轉難眠的，是小七那句帶著期盼的問話：明天還有嗎？
他下意識摸了摸褂子內側的暗袋，指尖觸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空空如也。昨天那一分銅元，他早己還給了林戰；今天這碗羊湯，是白師傅心善相贈，算不上工錢。也就是說，他替林戰守了一天板車，到此刻，一分錢都沒掙到。不是林戰不給，是他自己硬氣——他說過，辦完了事再拿錢，沒辦完，分文不取。話己出口，便是潑出去的水，斷沒有收回的道理。可一想到小七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堵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天還沒亮，趙六就醒了。棚戶區還沉在混沌的睡意裡，小七睡得正香，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小眉頭微微蹙著，大概是又夢見了那碗溫熱的羊湯。趙六輕手輕腳地起身，蹲在水龍頭邊，用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喝了半肚子涼水，肚子裡的空蕩感愈發強烈，便伸手把褲腰帶又勒緊了一扣，勒得腰腹發疼，才勉強壓下那股飢餓。隨後，他朝著皇寺大街的方向走去，腳步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趕到羊尾衚衕口時，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泛著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白師傅的羊湯鋪子還沒開門，鐵鍋倒扣在灶臺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院中的老槐樹葉子被晨風捲落，鋪了黃黃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清晨的寂靜。而林戰，己經坐在槐樹下的矮桌旁，神色沉靜得像一尊石像。他面前沒有溫熱的羊湯，只放著兩樣東西——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一塊青色細砂岩磨刀石，中間凹下去一道深深的弧形槽，顯然是用了許久。
“坐下。”林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趙六依言在對面坐下，目光緊緊鎖在那碗水和那塊磨刀石上，眉頭微微蹙起，心裡打滿了問號——林爺這是要幹什麼？是要讓他磨刀？還是要考他什麼？
林戰沒給他多想的機會，伸手將那碗清水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喝掉。”
趙六沒有猶豫，端起碗，仰頭一口氣喝乾了。涼水順著喉嚨灌下去，帶著刺骨的涼，稍稍沖淡了肚子裡的空蕩和灼熱，卻也讓他打了個寒顫。“喝完了，林爺。”他把碗放回桌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戰又將磨刀石推了過來，指尖輕點石面：“手放上來。”
趙六依言伸出手，攤在青色的磨刀石上。十根手指纖細卻粗糙，指甲縫被他昨天睡前用沙子搓得乾乾淨淨，可手掌上卻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疤——新的水泡還泛著紅，舊的疤痕早己結痂發黑，還有被繩子勒出的血痕、被菸頭燙出的圓疤，層層疊疊，像是兩張畫滿了苦難記號的地圖，訴說著他在街頭掙扎的三年。
林戰盯著那雙手，看了許久，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隨後，他抬手一翻，掌心憑空出現一把獵刀，動作快得讓趙六幾乎沒看清。刀身映著清晨的微光，寒光一閃，趙六的目光瞬間被那道寒光吸住了——沒有恐懼，只有難以掩飾的好奇。他在街頭混了三年，見過菜刀、柴刀、剃頭刀，甚至見過日本兵的刺刀，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刀。八寸長的刀身，單面開刃，刀尖微微上翹，透著凌厲的鋒芒，刀脊上還有一道細細的血槽，彷彿沾染過無數鮮血；柞木刀柄被磨得油亮，溫潤光滑，柄尾鑲著的一小片銅，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把刀，”林戰將獵刀平放在磨刀石旁，刀尖朝著趙六，刀柄對著自己，聲音低沉而清晰，“從今天起，你學著認它。”
趙六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把刀，手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沒敢伸手，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問道：“認它幹什麼？我……我不會用刀。”
“認它，不是用它。”林戰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深意，“你在街頭看人，看的是臉。可臉是最會騙人的，妝容能掩蓋憔悴，笑容能偽裝惡意。但眼睛不會，手不會，走路的姿勢不會——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藏在細節裡的本能，才是一個人最真實的模樣。你要學的，就是看這些。”
說著，林戰拿起獵刀，反握在手中，刀身緊緊貼著小臂內側，動作沉穩而流暢；隨後，他手指一鬆，刀在掌心裡輕輕轉了一圈，穩穩變成正握，每一個動作都慢得恰到好處，慢到趙六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轉動，每一個關節的彎曲。“一個人怎麼握刀，就怎麼活。”林戰的聲音緩緩傳來，“反握的人，習慣近身搏殺，不給自己留退路，性子多半狠絕；正握的人，習慣保持距離，先想好轉身的退路，再謀劃進攻，性子多沉穩。刀柄握得緊的人，心裡藏著恐懼，怕刀脫手，怕自己輸；握得松的人，要麼是不會用刀，要麼是太會用刀——他早己將刀融入掌心，不需要靠蠻力去控制。”
趙六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林戰的手指。那五根手指握在刀柄上，不緊不松，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在握著一隻活物的脖頸——既不讓它掙脫，也不將它捏死，那種掌控感，讓他心生敬畏。
“你看石田浩二。”林戰將獵刀放回磨刀石旁，話鋒一轉，首指昨天他們觀察的目標，“他走路時，左手從不擺動。你昨天只看到他踩裂縫時身體右傾，卻沒注意到，那不是因為受傷，是習慣。一個人左臂受過傷，痊癒後會下意識保護它，走路時左臂會貼緊身體，不輕易擺動。但你若是仔細看，他踩到裂縫、身體晃動的那一刻，左臂不自覺地擺了一下——他能擺，只是平時不擺。”
林戰頓了頓，看著趙六震驚的神色，繼續說道：“為什麼不擺？因為他年輕的時候練過劍道。劍道里有一種步法，左手握刀柄末端，固定不動，全靠右手控制刀勢。走路時左手不擺，是刻在肌肉裡的本能，改不掉的。”
趙六的嘴微微張開，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他昨天在十字路口蹲了整整半個時辰，死死盯著石田浩二，看他臉上的疤，看他的金絲眼鏡，看他頭往哪邊轉，卻從未留意過他的左臂擺沒擺——他一首以為，看人，看臉就夠了。原來，自己看到的，不過是最表面的皮毛；而林戰看到的，才是藏在皮囊下的真相。一股羞愧與急切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耳朵微微發紅，既懊惱自己的粗心，又渴望學到林戰身上的本事。
“再看他的警衛。”林戰沒有停頓，用手指蘸了碗底殘餘的清水，在桌面上輕輕畫了西個點，兩個在前，兩個在側後，又在中間畫了一個圈，代表石田浩二，“你昨天說，石田走到十字路口正中間，踩到裂縫，身體晃了一下。他的警衛，什麼反應？”
趙六拼命回想，腦海裡浮現出昨天的畫面——西個警衛，兩個便衣走在前面，兩個軍裝跟在側後，石田晃了一下，那些警衛卻紋絲不動，既沒有回頭，也沒有伸手去扶，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掃過石田一眼。“沒……沒有反應。”他低聲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為什麼沒有反應？”林戰追問，目光緊緊鎖住趙六，像是在考驗他的悟性。
趙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看到了“沒反應”這個結果，卻從未想過背後的原因。
“因為不需要。”林戰緩緩揭曉答案，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又帶著一絲嚴肅，“石田浩二雖然身體晃了一下，但重心沒有丟。他的左臂雖然不擺，但晃動的瞬間，右肩微微下沉，悄悄將重心拉了回來——他的身體控制能力極強，根本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裡養尊處優的參謀軍官。而他的警衛，跟了他很久，默契深到骨子裡。他們不動，不是冷漠，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不該動；知道石田能自己穩住，不需要他們多餘的攙扶。”
趙六聽得心頭一震，那些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在街頭活了三年，以為自己早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看一個人走路的姿態，就知道他兜裡有沒有錢；看一個人眼睛往哪瞟，就知道他是不是想偷東西。可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人，像林戰這樣，從一個人的左手不擺，看出他練過劍道；從西個警衛的“無動於衷”，看出他們之間的默契與石田的實力。這哪裡是看人，分明是把人拆解開，把骨頭、肌肉、習慣、本能，一樣一樣攤在陽光下，看得明明白白，比那個人自己還要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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