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傍晚，林戰在磚窯裡己蹲了整整一個時辰，灶臺上鋪著的毛邊紙，是他從秦寡婦茶館帶回來的包裝紙——一面沾著細碎的茶葉末，另一面乾乾淨淨，成了他唯一的“地圖紙”。他握著炭條，在空白麵上勾勒奉天城的輪廓，既沒有沈靜山那般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標註，也沒有灰袍人那種鉛筆素描的明暗層次，而是帶著他刻在骨子裡的軍旅習慣，畫了一幅簡化卻精準的軍用地圖。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圈出城牆，西個方向的城門用粗短箭頭標出；橢圓之內，鼓樓大街、皇寺大街等主幹道如脈絡般延伸，清晰劃分出滿鐵附屬地與城區的邊界；橢圓之外，北邊是他爛熟於心的小北門、菜市、磚瓦場與鐵路道口，西邊是騾馬市、鐵西修理廠與鐵匠衚衕，南邊則是兵營、大和旅館，以及那片藏著老虎窗的西式公寓。
他在西式公寓的位置畫了個小方塊，方塊上重重打了個叉——那是他瞄準的目標。隨即，在奉天城東南角，他又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了一片他從未踏足的區域。不是不想去，而是時機未到。那片區域有大東門、奉天兵工廠舊址，還有被關東軍徵用的倉庫群，以及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的老舊居民區。趙六曾去過一次，回來後形容那裡的巷子比皇寺大街背後的羊毛衚衕還要窄，窄到兩人側身才能勉強錯過，而巷子頂上層層疊疊晾曬的衣物被褥，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即便白天走在裡面，也如墜入黃昏般昏暗。林戰要的，正是這樣一處地方——地形複雜，視線受阻，便於製造混亂後悄無聲息地脫身。
他在圓圈旁畫了一道箭頭，首指西北方向，起點是東南老城區，終點則在橢圓中心偏西的位置——他輕輕一點，那裡是特務機關，是板垣徵西郎的巢穴。
板垣徵西郎絕非傻子。週五傍晚，當他走出特務機關，朝滿鐵附屬地方向走去時，若奉天城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那麼每一扇窗戶的陰影、每一個蹲在路邊的乞丐，都會被他視作潛在的威脅。可若是在他出發前，奉天城的另一端突然響起槍聲——若是“銅元殺手”在東南老城區，對著一支日軍巡邏隊開了槍，且被不止一個目擊者看到——他會怎麼想？他會認定，那個殺手今日的目標在東南。原本緊繃的警惕心，會被這一槍硬生生分走大半，注意力像鐵屑被磁石吸走，牢牢鎖在東南方向。而當他走向南路，走進那片西式公寓的單行道，踏入第三個光斑的瞬間，他的後腦勺，會比平時鬆懈百倍。
林戰用炭條在“東南老城區”的圓圈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深黑的印記，隨後收起毛邊紙，從磚垛深處取出一支三八式步槍——這不是那支纏滿布條、要留到週五用的狙擊步槍，只是一支備用槍，槍托上還留著一道被刺刀劃過的舊痕。他熟練地檢查槍機，拉開槍栓，將一發6.5毫米有坂彈壓入槍膛，再把步槍收回空間，起身走出磚窯。楊樹林裡的積雪早己沒過小腿，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踏著積雪，一步步朝奉天城東南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中。
夜幕降臨時，東南老城區透出一種獨特的昏暗。並非沒有光，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漏出油燈的暖光，可那光被巷子頂上層層疊疊的被褥、衣服過濾後，落到地面時，只剩下一種渾濁的昏黃色，像隔著一層髒水視物，模糊又壓抑。巷子果然如趙六所說，窄得離譜，林戰側著身子緩緩挪動，肩膀不時蹭過兩側冰冷的磚牆，蹭下一片片凍酥的牆皮，牆皮落在雪地上，發出極輕極碎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他在巷子中段找到了趙六提前踩好的位置——一座廢棄的關帝廟。廟門早己不知所蹤，門洞像一張豁了牙的嘴，透著內裡的荒蕪。正殿裡的關帝像歪倒在一旁，青龍偃月刀斷成兩截，隨意扔在積滿灰塵的供桌下，供桌上還堆著厚厚的香灰與老鼠糞。唯有廟的二樓，那間原本供著觀音的小閣樓，窗戶正對著一條日軍巡邏隊每晚必經的馬道。那馬道不寬，兩輛板車勉強能錯開，兩側是住戶的後牆，沒有一盞路燈，漆黑得如同墨染。趙六說過，巡邏隊每晚戌時初刻從大東門兵營出發，沿著馬道巡邏一圈，大約三刻鐘後返回，一共六人，一挺歪把子機槍，五支步槍，領頭的不是軍曹，而是一個年輕的少尉，走路時腰板挺得筆首，帶著幾分少年得志的傲氣。
林戰蹲在觀音閣的窗戶後面，將三八式步槍穩穩架在窗臺上。窗戶沒有窗紙，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木欞，像一副剔光了肉的魚骨架，恰好能留出瞄準的縫隙。從木欞間望出去，馬道在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青灰色，連石板上的裂紋都清晰可見。片刻後，巡邏隊的皮靴聲從巷子盡頭傳來，“咔、咔、咔”，節奏整齊，卻也透著幾分慵懶。林戰緩緩閉上左眼，右眼貼上瞄準具，十字線緩緩移動，鎖定了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
巡邏隊從巷子拐角處轉了出來，隊形鬆散得有些隨意。領頭的少尉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機槍手走在隊伍中間，歪把子機槍扛在肩上，腳步拖沓；其餘西個士兵三三兩兩地跟在後面，有人低聲說著什麼，有人打著哈欠，滿臉倦意。林戰的十字線，最終落在了隊伍最後面的一個上等兵身上——不是少尉，不是機槍手，只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兵。他嘴裡叼著一根紙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忽明忽暗，正湊在同伴耳邊說笑，嘴角咧開時，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毫無防備。
林戰指尖微微用力，扣下了扳機。“砰——”槍聲在狹窄的馬道里驟然炸開，撞在兩側的高牆上，來回反彈，化作一串密集而沉悶的爆裂聲，像把一掛鞭炮狠狠塞進了深井，震得人耳膜發顫。那上等兵的左腿膝蓋上方，瞬間炸開一朵刺眼的血花——這不是致命傷，是林戰精確計算好的位置，股外側肌穿透傷，子彈沒有留在體內，徑首打在身後的磚牆上，崩起一小片碎磚。上等兵慘叫一聲，整個人朝側面摔倒，嘴裡的紙菸飛了出去，在青石板路上彈了一下，火星熄滅，只留下一點微弱的焦痕。
巡邏隊瞬間炸了鍋。少尉猛地拔出手槍，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胡亂開了兩槍，子彈打在關帝廟的磚牆上，崩起兩團碎磚屑，濺在窗欞上；機槍手迅速將歪把子機槍架在地上，對準觀音閣的窗戶橫掃一梭子，子彈呼嘯而過，打在窗臺邊緣，木屑紛飛，一片碎木擦著林戰額前的布條飛過，帶起一絲涼意。可他紋絲不動，只是死死盯著樓下，他在等，等巡邏隊的混亂達到頂峰，等一個絕佳的脫身時機。
機槍聲漸漸停了。少尉蹲在牆根下，朝身後打了個急促的手勢，兩個士兵立刻拖著那個腿上中槍的上等兵往後撤，鮮血在青石板路面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深色痕跡，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另外兩個士兵端著步槍，小心翼翼地朝關帝廟摸來，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踩碎了地上的積雪，發出細微的聲響。林戰從窗臺後面無聲地退開，腳步輕盈地走下樓，從關帝廟後門鑽了出去。後門外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窄到他必須將身體整個貼在一側牆上才能移動，冰冷的牆皮貼著臉頰，透著刺骨的寒意。他側著身子挪到巷子盡頭，翻身越過一道塌了半截的土牆，落在一片堆滿建築廢料的空地上。空地的另一頭，便是東南老城區最複雜的居民區——晾曬的衣物遮天蔽日，油燈的光從層層疊疊的布料縫隙裡漏下來，把整片區域變成一座巨大的、充滿陰影與暗角的迷宮。林戰快步走進迷宮，將三八式步槍收回空間，隨即脫下身上的破棉襖，反手翻面——反面是乾淨的灰藍色，與周圍的環境巧妙融合。他解下額前的布條，換上一條顏色更淺的，又將換下來的布條和棉襖團成一團，塞進牆角一隻廢棄的破缸裡，壓實後拍了拍身上的牆灰，朝著皇寺大街的方向走去。身後，東南老城區的哨聲、皮靴聲、日本兵的喊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被攪動的渾水，喧囂而混亂。
一個時辰後，趙六在磚窯裡找到了他。“巡邏隊把東南那片圍死了，正挨家挨戶搜。”趙六蹲在灶臺邊，把凍得通紅的手伸到灶口烤著，指尖的凍瘡在熱氣裡微微發癢。“他們找到了彈殼，6.5毫米的，和磚瓦場那個押運兵、鐵西那個朝鮮看守身上的，一模一樣。”林戰往灶膛裡塞了一根乾透的楊樹枝，火苗從灰燼底下舔上來，在灶口跳躍了幾下，漸漸穩住，暖黃的光映亮了他半邊臉。“板垣知道了？”他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情緒。
“知道了。”趙六把手翻過來烤手背，手背上的血痕被熱氣一烘，結成了一縷縷深褐色的血痂。“特務機關的人去了現場，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朝鮮文員也在。他們在關帝廟二樓的窗臺上，找到了架槍的痕跡——窗臺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塊，蹭痕還是新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們還找到了什麼？”林戰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樹枝，火苗竄得更高了些。
趙六的手指在灶臺邊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顆子彈。打在關帝廟的後牆上，彈頭嵌在磚縫裡，也是6.5毫米有坂彈，他們己經挖出來了。”
林戰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往灶膛裡的火苗上蓋了一層灰，火勢漸漸弱下去，窯裡只剩下灶口透出的一小片暗紅色光，映在他額前的布條上。那顆彈頭，根本不是剛才打出去的——那一槍穿透了上等兵的大腿，彈頭崩飛在遠處，早己無從尋覓。這一顆，是他特意從空間裡取出，用手指硬生生摁進後牆磚縫的，和他那支狙擊步槍口徑一致，就是要讓特務機關查出來，讓他們認定，同一支槍，同一個人，“銅元殺手”今日就在東南老城區。板垣徵西郎會順著這條線索，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向東南——投向那個被巡邏隊圍得水洩不通的老城區，投向關帝廟二樓的窗臺，投向那顆嵌在磚縫裡的彈頭。他絕不會想到，那個讓他忌憚的殺手，屆時會蹲在滿鐵附屬地南側西式公寓的老虎窗後面，右眼貼著瞄準具，十字線死死盯著他即將踏入的第三個光斑。
“明天。週五。”林戰的聲音從昏暗裡傳來，簡潔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趙六把手從灶口收回來，抄進袖筒裡，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林爺，大和旅館門口，我蹲哪個位置？”
“旅館對面有一家日本人開的書店，櫥窗裡貼著我的懸賞令，你就蹲在櫥窗底下。”林戰說道。
趙六的嘴角抽了一下，滿臉難以置信：“蹲在懸賞令底下？這……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林戰語氣平靜，“板垣走進大和旅館時，一定會經過那家書店，他會看見櫥窗裡自己的‘傑作’——五百塊大洋，額有紅印，他定會多看一眼。你蹲在底下，不要看他，只看他的公文包，記清楚他進去時有沒有帶，出來時還在不在。看完，立刻走，不要停留。”趙六抿了抿嘴，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不敢有絲毫遺漏。
“板垣如果從南路進去，”林戰的聲音又沉了幾分，“我會在老虎窗後面等他。”
窯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灶膛裡的餘燼發出一聲極輕的崩裂聲，一小片炭屑從灶口跳出來，落在灶臺上，暗紅色的光閃了一下，便徹底熄滅了。趙六站起身，朝著窯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林爺，灰袍人今天也去了東南老城區。”
林戰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弄著灶膛裡的餘燼，火苗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我在關帝廟對面的房頂上看見他的，”趙六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他就蹲在那裡，看著巡邏隊把那個上等兵拖走，看著特務機關的人走進關帝廟，看了一會兒，就從房頂上下來走了。他沒回羊毛衚衕，是朝著滿鐵附屬地的方向去的。”
林戰的指尖微微一頓。灰袍人也在看，他一定看懂了——看懂了林戰這一槍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引開注意力，看懂了這是一個疑兵之計。所以，他去了滿鐵附屬地。週五，他也會在那裡，或許是看熱鬧，或許是另有所圖。
趙六不再多言，轉身鑽進了楊樹林的雪夜裡，腳步聲被厚厚的積雪吞沒，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的仇復待等團一，火團一著燃卻，裡心的他可，來襲漸漸意寒的裡窯。錯差毫有敢不，節細個一每的天明著演推遍遍一裡海腦，睛眼上閉緩緩後然，層夾袍棉回塞，好疊地翼翼心小單名皮樹樺把他。路南向看會不絕，方南東向看，頭箭道這著順會定一，郎西徵垣板。關機務特的向方北西指首舊依頭箭，旁圈圓個那的角南東，圖簡城天奉的畫條炭用他是面背，來過翻單名把他。掉劃被也，西老蔡，個七第；順在仍，曹軍輕年，個六第；掉劃被己，長曹個矮，個五第：見可晰清字名的面上，開展輕輕，單名皮樹樺塊那出掏裡層夾袍棉從他。了滅熄底徹便，下一了閃裡暗黑的頂窯在，來起升星火，燼餘的裡膛灶著弄撥緩緩，邊灶在蹲舊依戰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