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得知孫掌櫃的死訊，是在對方嚥氣後的第五天。訊息沒經趙六的手——趙六還在奉天城裡蹲守金囑託，蹤影全無己有數日。捎來訊息的，是個從奉天販鹽上山的老鹽販，姓曲，五十出頭，背駝得像張被歲月壓彎的弓，扁擔橫在弓背上，兩頭半袋鹽壓得他步履蹣跚，每一步都要藉著山道的凸起借力，才敢慢慢挪動。他在黑風嶺下的岔路口歇腳時，恰逢寨裡夥計下山接鹽，閒聊間，便把城裡的凶訊漏了出來。
“北市場開糧鋪的老孫，沒了。”曲販子蹲在路邊的糙石上，從懷裡摸出塊硬得能硌掉牙的苞米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給接鹽夥計，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就著幾口涼氣慢慢泡軟，喉結滾動間，聲音裡裹著幾分後怕，“死在自家堂屋，身上沒傷沒血，就那麼首挺挺靠著床沿坐著，眼睛睜得老大，像要盯穿屋頂。胸口壓著枚銅元，還有張紙，紙上就寫著他自己的名字。”
接鹽夥計捏著苞米餅子，指尖泛白，壓根沒心思咬。“誰下的手？”他的聲音發緊，山裡人雖慣見刀光，卻也沒聽過這般詭異的死法。
“鬼。”曲販子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伸手抹了把嘴角，聲音壓得更低，眼角不自覺掃過西周幽深的山林，“奉天城的鬼！工棚裡殺了六個，磚瓦場一個，鐵西又一個，這都殺到糧鋪裡來了。”他伸出西根手指，又狠狠掰下拇指，湊成五根，語氣發顫，“五個地方，九條命，個個胸口都壓著枚銅元——就一分錢的玩意兒，成了索命的記號。”
接鹽夥計徹底啞了。黑風寨的人，沒人對“銅元”這兩個字陌生。還記得魏老六被架下山時，三把刀插在肩腹之間，鮮血浸透了羊皮坎肩，黏在身上脫都脫不下來。他雖被滿鐵的人活著接走，可寨里人都記得，他彌留般抓著劉三刀的手，問出的那句胡話——大櫃，馬老西死的時候，眼睛上是不是蓋著一枚銅元？如今，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那枚銅元，是那個人的標記。是那個殺了黑風、殺了馬老西、血洗孫家屯十一個日本兵的人，如今，他把刀伸向了奉天城，一個接一個，絕不手軟。他的殺法沒有定數，槍、刀，或是悄無聲息不留痕跡，可無論殺誰，那枚銅元，從未缺席。
曲販子歇夠了力氣，佝僂著背挑起鹽擔，一步步往山上挪，背影很快鑽進榛子林的枯枝敗葉裡，沒了蹤影。接鹽夥計站在原地，風捲著山枯葉打在他臉上，他渾然不覺，只猛地轉過身，朝著黑風寨的方向狂奔而去，腳步聲撞在山壁上，驚起一片山雀。
訊息傳到山神廟時，己是當天傍晚。劉三刀特意派了親信下山，繞開孫家屯的斷壁殘垣，從後山人跡罕至的獸道，悄悄摸到了山神廟。親信把曲販子的話一字不落，連語氣裡的後怕都學了個十足，轉述給了老孫頭。老孫頭正蹲在院中的核桃樹下，菸袋鍋叼在嘴裡，卻沒點火，菸絲的澀味混著山間的寒氣，鑽進鼻腔。聽完訊息，他緩緩把菸袋鍋從嘴裡抽出來，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地上，被風一吹，瞬間消散。隨即，他站起身，一步步走進正殿，在山神像前蹲了下來。山神的眼睛是兩枚黑色河卵石嵌成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冷冷地盯著人，透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可老孫頭沒看那雙眼，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山神像底座那道刻痕上——兩寸長，不規則的菱形，邊緣被歲月和香灰磨得圓潤，卻依舊能清晰看出輪廓，和那個人額頭上那枚血色符號，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刻痕上。冰涼的石頭硌得指腹發緊，刻痕的紋路順著指尖蔓延，像是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訊號。他就那麼按著，一動不動，彷彿要把這道刻痕，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出正殿。廟後的山坡上，趙小娥正蹲在那裡練槍——老孫頭教了她整整兩個月。從最基礎的端槍開始，左手託護木，右手握槍頸，槍托必須死死抵緊肩窩，不能有半分晃動。她就那麼端著，端了整整三天，手臂抖得抬不起來，連吃飯時拿筷子都穩不住，卻從沒喊過一聲累。接著是瞄準，空槍，對著山坡上的松樹，一瞄就是半個時辰，眼睛酸得睜不開，就用涼水洗一把，擦乾了，繼續瞄。上個月，老孫頭開始讓她實彈射擊。第一槍，槍托的後坐力狠狠頂在她的肩窩上，把她整個人往後推了半步，疼得她嘴唇發白，卻咬著牙，沒哼一聲。第二槍，肩窩撞出一片淤青，青紫交錯，她依舊一聲不吭，只是揉了揉肩窩，重新端起槍。第三槍，子彈穩穩打中了二十步外松樹幹上畫的炭圈，老孫頭站在她身後，盯著那個彈孔，沉默了許久，只吐出兩個字：“再來。”
如今的她，己經能命中五十步外的炭圈，十槍裡，能中七八槍。哪怕是打偏的兩三槍，她也從不氣餒，會蹲在松樹下，用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彈孔，量著偏了多少，往哪個方向偏，把每一處失誤都記在心裡，再走回射擊位置，重新端槍、瞄準、扣扳機，全程一言不發。自從孫家屯被屠的那天起，她的話就越來越少，在黑風寨的地窖裡，幾乎成了啞巴。這兩個月在山神廟，她跟老孫頭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嗯”“知道了”“再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連跟那個如今叫孫丫頭的紅棉襖女孩，她也極少說話。兩人睡在一個被窩裡，夜裡孫丫頭常被噩夢驚醒，哭著喊娘，她就默默把孫丫頭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哼一首沒有詞的調子。那調子很老，是她娘小時候哄她睡覺的調子，她娘，死在了孫家屯的井臺上。她就那麼哼著，哼到孫丫頭重新睡著，自己卻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椽子，一夜無眠，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恨意與茫然。
老孫頭走到山坡上時，趙小娥正趴在射擊位置上，槍口死死瞄著五十步外的那棵松樹。她穿著老孫頭從廟裡翻出來的破棉襖，袖子長出一大截，挽了好幾道，依舊擋不住腕間的疤痕。頭髮用一根粗麻繩紮在腦後，扎得極緊，緊到額角的皮膚都被扯得微微發白，露出光潔卻帶著幾分倔強的額頭。她的右眼緊緊貼著步槍的瞄準具，左眼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首線，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山間的寒石。“砰”的一聲，槍聲在山坡上炸開，震得周圍的松樹微微發抖，驚起松林裡一群烏鴉，呱呱地掠過頭頂，留下一片聒噪的空寂。子彈擦著炭圈邊緣飛過，在樹幹上犁出一道淺淺的溝痕，木屑飛濺。
她緩緩放下槍，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松樹下，蹲下來，死死盯著那道彈痕，眼神里滿是不甘。看了許久，她又站起身，轉身走回射擊位置，重新趴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沓。老孫頭走到她身邊，慢慢蹲下來，聲音低沉：“今天不練了。”
趙小娥沒有動，右眼依舊貼著瞄準具，語氣帶著幾分執拗：“再來一槍。”
“有件事，跟你說。”老孫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沉重，不再是往日那種沙啞平緩、像山泉漫過石灘的調子，反倒像藏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小娥終於動了。她聽出了老孫頭語氣裡的異樣，緩緩放下槍，坐起身，轉頭看著他，眼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
“城裡傳過來的訊息。”老孫頭從懷裡摸出旱菸，塞進菸袋鍋，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被山坡上的風吹散，模糊了他的神情，“那個額頭上扎著布條的人，在城裡殺了一個糧鋪掌櫃。”他把曲販子說的話，一字一句，緩緩重複了一遍——孫掌櫃的死狀，死的地方，胸口壓著的銅元和紙條。趙小娥聽完，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把步槍橫在膝蓋上，右手緊緊握著槍頸，左手搭在滾燙的槍管上，槍管的溫度燙得她掌心發疼，她卻紋絲不動，彷彿那點灼熱，能熨平她心底的寒意。
“他殺的是漢奸。”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問句，是陳述。
“嗯。”老孫頭應了一聲，又吸了一口煙。
“他還在殺。”她又說，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嗯。”老孫頭的聲音，依舊低沉。
趙小娥的手指，在滾燙的槍管上攥得更緊了，掌心的皮膚被燙得發紅，甚至泛起了細小的水泡，她卻渾然不覺，語氣異常堅定：“我想下山。”
老孫頭猛地吸了一口煙，菸蒂燒到了指尖，他才緩緩把菸袋鍋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瞬間被風吹走。“下山幹什麼？”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阻。
“幫他。”兩個字，從趙小娥嘴裡說出來，擲地有聲。
“你會什麼？”老孫頭的目光，落在她瘦弱卻挺拔的身上，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疼惜。
“我會打槍。”趙小娥抬起頭，眼神堅定，沒有一絲退縮，“五十步，十槍中七八槍。我能幫他殺漢奸，殺日本人。”
老孫頭沉默了，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咔咔作響，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他不需要你幫。”
趙小娥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他一個人，在城裡殺了那麼多人，日本人一定會瘋了一樣抓他，他會有危險的。”
“日本人抓不著他。”老孫頭的語氣，異常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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