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的暮色剛漫過特務機關的青磚院牆，板垣徵西郎便離開了辦公室。矮個曹長的屍體早己被發現，憲兵隊的報告傍晚就送來了——和先前幾份如出一轍，用日文打字機印在薄得透光的和紙上，由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朝鮮文員輕手輕腳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板垣只掃了一眼便丟在一旁，真正讓他從辦公桌前起身的，是報告上那一行刺目的字：現場未發現銅元。
工棚六人，有銅元；磚瓦場一人，有銅元；鐵西一人，有銅元；糧鋪一人，有銅元。唯有騾馬市暗樁蔡老西，沒有。他的屍體是週日傍晚被發現的，比矮個曹長晚了一個多時辰——一個去牲口棚牽馬的馬販子見他趴在麻袋片上，以為是醉倒了，抬腳踢了一下，才驚覺那人早己硬透。憲兵隊從他身上搜出半包日本紙菸、一盒火柴，還有幾枚銅元——那是他自己的，絕非兇手留下的。
如今，矮個曹長也沒有。兩具屍體，同一天下午，倒在奉天城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落：一個橫在楊樹下，褲腰帶鬆垮地垂著，額頭磕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血珠早己凝成黑痂；一個蜷在騾馬市牲口棚門口，額頭抵著粗糙的麻袋片，眉眼間還凝著未散的驚愕。兩人都是延髓遭了不可見的重擊，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沒了氣息，更關鍵的是，都沒有那枚標誌性的銅元。
兇手在變。不是隨心所欲的改變，是刻意為之的選擇。工棚、磚瓦場、鐵西、糧鋪，他留了銅元；騾馬市、楊樹下，他偏不留。板垣指尖摩挲著報告邊緣，心底己然透亮：兇手在用銅元劃分等級——有些人，配得上那枚冰冷的銅元；有些人，連被標記的資格都沒有。矮個曹長，關東軍曹長，孫家屯慘案裡，正是他指揮著機槍掃射手無寸鐵的百姓，不配；蔡老西，靠著套取抗聯情報苟活的暗樁，踩著同胞的屍骨換前程，更不配。
板垣將報告推回桌角，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呢料軍裝外套。領口的大佐肩章在辦公室的電燈光下泛著冷光，襯得他那張帶刀疤的臉愈發陰沉。他沒叫司機，也沒帶警衛，孤身一人走出特務機關的鐵門。崗亭裡的憲兵見狀，腳跟咔地併攏，持槍禮的聲響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板垣只淡淡點頭，徑首朝大西門的方向走去。
暮色正從屋簷下一點點滲出來，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大西門內的街上，紅燈籠還未點亮，料亭和酒館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混著炭火的氣息，還有斷斷續續的木屐聲，在微涼的風裡飄散開。板垣目不斜視，沒有在任何一家料亭門口停留，徑首走到街尾，拐進了一條沒有名字的窄巷子。
巷子深得不見盡頭，兩側是丈高的高牆，牆頭上插著鋒利的碎玻璃，在暮色裡泛著寒芒。巷子盡頭，一扇漆皮剝落的小門孤零零立著，生鏽的門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板垣抬手，指尖在門環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節奏沉穩，沒有半分遲疑。門立刻開了一條縫，一張女人的臉探了出來：西十歲左右的日本婦人，身著素色和服，髮髻挽得整齊，光潔的脖頸在暮色裡泛著瓷白的光。見是板垣，她微微鞠躬，輕輕拉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院子很小，鋪著細密的白砂石，幾小塊長滿青苔的石頭隨意擺放著，添了幾分蕭瑟。一棵柿子樹從牆角斜伸出來，葉子早己落盡，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凍得透亮的紅柿子，像幾盞被寒夜遺忘的小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動。院子盡頭是一間茶室，紙門半開，暖黃色的燈光裹著炭火的暖意漫出來，勾得人鼻尖發暖。板垣脫了軍靴，踩著榻榻米走進茶室，只見裡面早己坐著一個人——深灰色西裝，金邊眼鏡，面前擺著一套南部鐵器的茶壺，兩隻茶杯空空如也，顯然，他在等板垣。
板垣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黑色茶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穿西裝的人率先提起鐵壺，滾燙的熱水緩緩注入兩隻茶杯，清亮的淡綠色茶湯泛起細密的漣漪，熱氣嫋嫋升起，在燈光裡暈開模糊的光影。“曹長死了。”他開口，日語裡帶著幾分關西口音，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情緒。
板垣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掌心裹著杯壁，藉著那點暖意驅散指尖的寒涼。“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沉穩。
“金囑託很緊張。”穿西裝的人將鐵壺放回炭爐，爐火映在他的鏡片上，像兩小片跳動的琥珀，“他今天去了兩趟滿鐵調查課，哭著求著要調回新京。”
“我沒批。”板垣終於喝了一口茶，滾燙的茶湯從舌尖滑到喉嚨，灼燒般的痛感傳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不能走。他走了，那條線就徹底斷了。”
“那條線早就斷了。”穿西裝的人從懷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茶盤上，推到板垣面前，“魏老六廢了，孫掌櫃死了，蔡老西死了，現在連矮個曹長也沒了。金囑託在奉天養的線人，死的死、廢的廢，他現在就是個聾子、瞎子，留在奉天，半點用都沒有。”
板垣的目光沒有落在信封上，而是盯著茶杯裡自己左臉頰刀疤的倒影，那道疤痕在茶湯的光影裡微微扭曲。“他有用。”他語氣篤定，“他活著，那個人就會盯著他；盯著他，就遲早會露出破綻。可他要是死了，那個人就會轉移目標，盯上誰，我無從知曉。盯著金囑託，至少我清楚，魚餌在哪裡。”
穿西裝的人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鏡，用袖口細細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你確定，那個人會繼續盯金囑託？”
“確定。”板垣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為什麼？”
板垣放下茶杯，手指在茶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平時從不輕易動用的左手，指尖落在黑色漆面上，發出極輕極悶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因為他殺蔡老西和矮個曹長時，沒留銅元。不是忘了，是他覺得，這兩個人不配。一個告密的狗，一個濫殺無辜的兵，不配得到他的標記。”他的手指平攤在茶盤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而金囑託，配得上。”
穿西裝的人又把信封往板垣面前推了推，語氣鄭重：“這是金囑託經手的所有線人名單，活著的、死了的、失蹤的，一共二十三人，都在裡面。”
板垣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疊薄薄的紙，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孫掌櫃賬簿上的筆跡如出一轍。他快速翻看著，目光忽然頓住，落在一行字跡上——不是具體的名字，只有一句“趙姓少年，約十二三歲，額有疤”，備註欄裡寫著：疑為“銅元殺手”眼線，曾在特務機關、大西門茶樓、鐵匠衚衕等處出沒，身份及住址未確認。
板垣把這一頁抽出來，放在茶盤上，指尖點了點那行字：“這個人，金囑託查了多久？”
“從工棚事件之後就開始查，查了一個多月。”穿西裝的人嘆了口氣，“只知道他姓趙，十二三歲，額頭上有一道疤，其餘的一無所知。不知道他住在哪，不知道他跟誰接頭，不知道他怎麼傳遞訊息。那孩子就像一條泥鰍，明明看著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卻一下子就鑽沒了蹤影。”
板垣盯著紙上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額有疤，不是那個額帶菱形紅印的人——金囑託沒搞混，還精準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聯絡。他把紙摺好，塞回信封，語氣不容置疑：“繼續查。查到之後，不準動他，只盯著，看他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
穿西裝的人點點頭，提起鐵壺，給板垣的茶杯續了茶，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你去酒館之前，有個男人蹲在酒館對面的鐵匠鋪門口。不是那個少年，是個成年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看著很不起眼。他在鐵匠鋪門口蹲了約莫半個時辰，你走進酒館後沒多久，他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板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指尖微微收緊：“灰布棉袍？”
“是灰布棉袍。”穿西裝的人用手指在自己虎口處比劃了一下，“左手虎口有繭，不是握槍的繭——握槍的繭一邊厚一邊薄，他的繭，是整個虎口都均勻的一層，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握筆的手，均勻的虎口繭，左腳偏重的步伐，蹲在鐵匠鋪門口，盯著他走進酒館，然後悄然離開。板垣喝了一口茶，茶湯己經溫了，滑過喉嚨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澀味。一個身影瞬間在他腦海裡清晰起來——不是那個額帶紅印的兇手，是另一個人：那個曾在特務機關門口徘徊認人、在大西門茶樓等候金囑託、在日本雜貨鋪取走包袱的握筆人。原來，那個人也在織網，原來，他今天也去了鐵匠衚衕。他看見了板垣，板垣卻沒看見他。
“查這個人。”板垣放下茶杯，語氣冷得像冰，“灰布棉袍，握筆的手，走路左腳比右腳重。查清楚他是誰，住在哪裡，給誰做事，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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