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週五,奉天城被白毛風裹得嚴嚴實實。那不是雪,是風捲著地面的積雪,撕成細碎的雪沙,像無數冰冷的針,狠狠扎向這座被陰霾籠罩的城市。整座奉天籠在一層白茫茫的風霾裡,太陽懸在頭頂,只剩一團模糊的慘白光暈,像一隻被凍僵的眼,茫然地望著這片土地。大和旅館門口的日本國旗被風扯得鼓脹如帆,旗杆在狂風中彎出一道緊繃的弧線,發出尖細的吱鳴,像琴絃在斷裂前的最後掙扎。
趙六蹲在書店櫥窗底下,把破棉襖的領口豎得老高,下巴死死縮排領子裡,連鼻尖都不敢露出來。櫥窗玻璃凝著一層厚霜,裡面張貼的懸賞令上,“大洋五百塊”五個紅字被霜氣暈染,像五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暖意。他沒看那懸賞令,目光像釘死的釘子,牢牢鎖著大和旅館的旋轉門。那扇門在白毛風裡轉得格外滯澀,每轉一圈都發出一聲乾啞的吱呀,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在寒風裡苟延殘喘。穿西裝的洋行職員、穿軍裝的日本兵、穿和服的女人,從門裡進進出出,被狂風推著,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沒人多看他一眼——一個縮在櫥窗下避風的小乞丐,在滿鐵附屬地的街頭,和被風捲動的雪末子一樣,渺小得不值一提。
林戰是在午後踏入西式公寓的。白毛風成了他最好的掩護——防火巷裡的積雪被風捲來拋去,牆頭上殘存的足跡、煤堆旁的腳印,全被抹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他翻過爬滿乾枯爬山虎的磚牆,腳掌落在公寓後院的雪地上,悄無聲息。煤堆被風削去了一層,露出底下凍得鐵硬的黑煤塊,稜角鋒利如刀。後門依舊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走廊盡頭的燈,從來不會熄滅。他側身閃進去,樓梯間裡,煤爐的煙火氣、榻榻米的黴味和煮蘿蔔的寡淡氣味混在一起,比上週更濃了,想來是天寒地凍,住戶們都愛在屋裡煮些熱食取暖。他踩著樓梯邊緣的陰影,一步一步往上挪,木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在無聲地預警。二樓走廊的窗臺上,那盆枯死的萬年青還立在那裡,葉子上落著一層從窗縫鑽進來的細雪,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經過那扇大窗戶時,他下意識往外瞥了一眼——單行道被白毛風灌滿,雪末子斜斜扎向路面,密密麻麻,像一張無形的網。那塊凸起的青石板,被雪末子蓋得嚴嚴實實,但它的位置,早己刻在林戰的腦子裡——從第三扇窗戶正下方往右數,第三步。板垣徵西郎今天一定會走到那裡,會踩上去,身體會向右微微傾斜,後腦勺會偏移兩指。和上週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林戰不會等他走到光斑的正中央。
他推開閣樓的門,門把手上的銅鏽又厚了一層,轉動時發出一聲極輕極澀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閣樓裡格外刺耳。閣樓比上週更冷了,老虎窗的玻璃內側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把窗外的白毛風濾成一片模糊破碎的白。他蹲下身,從罩衫底下取出狙擊步槍,一層一層解開裹著的布條,動作輕緩而利落。槍管冰涼刺骨,磷化層上凝著一層極細的水珠——是閣樓裡的潮氣遇冷結成的。他用棉袍的袖口細細擦淨槍管,又對著瞄準鏡的鏡片哈了一口氣,用指尖輕輕擦亮,連一絲灰漬都不肯放過。隨後,他將槍穩穩架在窗臺上,窗臺上的灰塵被槍管壓出一道淺淺的凹槽,像是為這致命的一擊,提前刻下的印記。右眼貼上瞄準鏡,十字線從單行道的入口開始,沿著板垣即將走過的路線,緩慢而堅定地移動。第一個光斑——第一扇窗戶的燈光在白毛風裡晃成一團模糊的暖黃,像風中搖曳的燭火;第二個光斑——第二扇窗戶的油燈光太弱,幾乎被狂風吞沒,只剩一點微弱的光暈;第三個光斑——走廊盡頭大窗戶的燈光,最亮,最寬,像一片溫暖的陷阱。他記得上週,板垣走進這第三個光斑時,燈光勾出他清晰的上半身輪廓——軍裝呢料的紋理、領口大佐肩章的反光、後腦勺修剪得極短的發茬,歷歷在目。今天白毛風把燈光打散了,輪廓會模糊很多,但林戰不在乎。他不需要看清呢料的紋路,他要瞄準的,是延髓的位置——那是生命的死穴,不會因為燈光模糊,就改變半分。
十字線穩穩壓在那塊被雪覆蓋的青石板上。板垣會在那裡踩下去,身體右傾,後腦勺偏移兩指。如果他在板垣踩上青石板之前——在板垣踏入第三個光斑的第一個呼吸間,就扣下扳機,子彈會在板垣身體偏移之前,精準擊中延髓。第一個呼吸,只能是第一個。上週,他等了第二個呼吸,想等板垣走到光斑正中央,等輪廓最清晰的那一刻,可那一刻到來時,板垣的身體己經偏了,子彈擦著目標飛過。這一次,他絕不等待。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呼吸壓得極緩,連睫毛上凝的細雪都不敢抖落,他開始等,等那個轉瞬即逝的瞬間。
板垣徵西郎是在暮色最濃的時候,走出特務機關的。白毛風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愈發狂暴,卷著雪沙,打在臉上生疼。他把軍裝外套的領口豎起來,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提著那隻稜角分明的公文包,和上週一模一樣,沉甸甸的,裝著不知多少陰謀詭計。他沒有叫司機,沒有帶警衛,獨自一人走進白毛風裡,走的還是那條南路——上週走了這條路,沒有出事,在他眼裡,沒有危險的路,就值得再走。他從故宮東側的窄巷子拐進去,穿過被白毛風灌滿的居民區,朝滿鐵附屬地方向走去。狂風掀起他的軍裝下襬,又狠狠按下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左手不擺,身體微微前傾,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節奏均勻,和上週分毫不差。很快,他走到了西式公寓後面的單行道入口,一步一步,踏入了林戰的瞄準鏡。
趙六在書店櫥窗底下蹲得快要凍僵了。雙手抄在袖筒裡,手指在裡面不停地蜷縮、伸展,勉強維持著血液流動,腳趾在破布鞋裡早己失去知覺,他每隔一陣,就用腳尖輕輕點一下地面,確認自己的腳還在。大和旅館的旋轉門轉得比白天更澀了,每轉一圈,門軸就發出一聲尖細的呻吟,像是在哀求這狂風手下留情。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旋轉門轉過的圈數,上週,板垣進去後,這扇門轉了快一個時辰才再次轉出他的身影,今天,應該也一樣。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旋轉門,不敢有絲毫懈怠,哪怕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渾身發抖,也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林戰從瞄準鏡裡看到了板垣。白毛風把單行道變成了一條模糊晃動的灰色甬道,板垣的身影從巷口拐出來時,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輪廓尚在,細節卻全糊了。但那標誌性的姿勢不會糊——左手不擺,身體前傾,皮靴踩雪的嘎吱聲,隔著狂風,彷彿都能傳到耳邊。林戰的十字線穩穩跟上去,一刻也沒有偏離。板垣走進第一個光斑,燈光在風裡抖得像一面快要撕裂的旗,他的臉在燈光裡閃了一下——金絲眼鏡,小鬍子,左臉頰的刀疤被晃動的燈光照得忽明忽暗,透著一股兇戾。隨後,他走進第一段黑暗,十字線緊隨其後,像影子一樣黏在他身上。走進第二個光斑,油燈的光幾乎被白毛風吞噬,板垣的身影變成一團深灰色的影子,在風裡移動。再走進第二段黑暗,十字線依舊穩穩鎖定,沒有絲毫動搖。終於,他踏入了第三個光斑——那片最亮、最寬的暖黃色光暈。
走廊盡頭的燈光在白毛風裡,暈成一大片波動的暖黃,板垣的整個上半身都被這片光籠罩著,輪廓比上週模糊了太多,但延髓的位置,林戰記得分毫不差——從髮際線往下約兩指寬,顱骨與第一頸椎之間的縫隙,那是致命的要害。十字線精準壓在那裡,紋絲不動。板垣邁出第一步,十字線跟著輕微晃動;第二步,他的右腳抬起,朝著那塊被雪覆蓋的青石板,緩緩踩下去。就是現在!林戰指尖用力,扣下了扳機。
槍聲被白毛風的呼嘯吞掉了一半,又被單行道兩側的高牆反彈回來,隨即又被狂風撕碎,傳到大和旅館門口時,只剩一聲極短的脆響,像幹樹枝被踩斷,轉瞬即逝。板垣徵西郎的身體在第三個光斑裡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背後用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右肩,右手猛地鬆開,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左手瞬間從褲兜裡抽出來,整個人朝右側傾斜,膝蓋一彎,重重朝前栽倒。額頭磕在那塊凸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聽得人心裡一緊。金絲眼鏡從鼻樑上飛了出去,落在兩步遠的雪地裡,鏡片瞬間從鏡框裡脫落,在白毛風裡滾了兩圈,就被厚厚的雪末子埋住,沒了蹤影。公文包摔在路邊,稜角磕在凍硬的路面上,崩開一道小口,露出裡面牛皮紙信封的一角。血,從他的後腦勺湧了出來——不是延髓中槍的樣子,延髓中槍的人,不會流血,只會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倒,瞬間失去所有意識。板垣的西肢還在動,他的左手撐在青石板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拼盡全力想要撐起身體。子彈沒有正中延髓,在他踩上青石板的瞬間,身體己經開始右傾,子彈擦著延髓左側飛過去,擊穿了他的斜方肌,從右肩胛骨上方穿出。
林戰從瞄準鏡裡看得清清楚楚。白毛風把板垣的血吹成一小片粉紅色的霧,在暖黃色的光斑裡,格外刺眼。他還活著,還在掙扎,左手撐著地面,指尖深深摳進雪地裡。補一槍,只要再補一槍,板垣的頭部還暴露在光斑邊緣,就能徹底了結他。可就在這時,大和旅館方向的哨聲,突然響了起來。不是一聲,是一片,尖銳刺耳,被白毛風撕得斷斷續續,卻依舊清晰地朝著單行道的方向匯聚——那是大和旅館門口的憲兵、滿鐵附屬地的巡邏隊、特務機關的機動班,他們聽到了槍聲,正在朝這裡趕來。沒有時間了,他沒有補第二槍的機會。
他迅速把狙擊步槍從窗臺上收回來,槍管上殘留的槍膛餘熱,燙得他掌心一縮,卻絲毫不敢耽擱。用布條快速把槍身纏好,塞進罩衫底下,轉身就從閣樓裡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門軸的吱呀聲被狂風徹底掩蓋。他踩著樓梯邊緣,快步下樓,從後門閃進防火巷。白毛風把防火巷灌成了一條白色的風洞,雪沙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生疼。他側著身子,快速穿過窄巷,再次翻過爬滿乾枯爬山虎的磚牆,落在楊樹林邊緣。楊樹林在狂風裡呼嘯,樹幹被吹得彎下去又彈起來,積雪從枝丫上被掀飛,在半空中炸成一團團白色的粉末,像一場無聲的雪崩。他蹲在一棵老楊樹後面,迅速把罩衫脫下來翻了個面——反面是乾淨的灰藍色,能很好地融入夜色和雪景。額頭的布條解下來,換了一條顏色更淺的,雪末子打溼了布條,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他把換下來的罩衫和布條團成一團,塞進楊樹樹幹上那個被雷劈出來的空洞裡,又用積雪把洞口蓋住,不留一絲痕跡。
他沒有立刻離開,依舊蹲在老楊樹後面,把呼吸壓到最慢,幾乎與狂風的節奏融為一體。單行道方向,哨聲、皮靴踩雪的嘎吱聲、日本兵的喊叫聲,混在一起,越來越近。有人喊了一聲“大佐”,聲音被風撕碎,尾音拖得很長,像一聲淒厲的狼嚎,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隨後,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很多人,抬著什麼東西,朝著大和旅館的方向快速跑去,皮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嘎吱作響,越來越遠——板垣徵西郎,被抬走了。他還活著。林戰緩緩從楊樹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子,朝著磚窯的方向走去。白毛風在他身後追逐,轉眼間,就把他的腳印全部抹平,彷彿從來沒有人從這裡走過,彷彿剛才那致命的一槍,只是一場幻覺。
趙六是在哨聲響起的那一刻,從櫥窗底下猛地彈起來的。他沒有跑,跑會引起懷疑,在這混亂的街頭,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他蹲得太久,雙腿早己麻得失去知覺,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手下意識撐在櫥窗玻璃上,冰涼的玻璃瞬間凍得他掌心一激靈,清醒了幾分。他看見大和旅館門口的憲兵,像瘋了一樣朝南路方向衝去,皮靴踩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子,嘴裡還喊著聽不懂的日本話。旋轉門裡又衝出幾個人,穿西裝的特務、穿軍裝計程車兵,個個神色慌張,跟著憲兵,朝著單行道的方向狂奔。整條街,在白毛風裡亂成了一鍋粥,尖叫聲、喊叫聲、腳步聲,混著狂風的呼嘯,格外刺耳。趙六沒有跟過去,他轉過身,把手從櫥窗玻璃上收回來,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掌印,掌印底下,是懸賞令上“額有紅印”西個字,在霜氣裡,若隱若現。他把手重新抄進袖筒裡,縮著脖子,低著頭,朝著與憲兵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進白毛風的深處,身影很快就被茫茫雪霧吞沒。
磚窯裡,無煙灶的火壓得很小,只有一點微弱的火苗,在灶膛裡跳動,映得窯內一片昏暗。林戰蹲在灶邊,把狙擊步槍從罩衫底下取出來,槍管上的餘熱早己散盡,重新變得冰涼刺骨。他拉開槍機,彈膛裡的彈殼“叮”的一聲退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那是一顆6.5毫米有坂彈殼,黃銅材質,被槍膛的高溫灼燒過,表面鍍上了一層彩虹色的氧化膜,在微弱的灶火下,泛著詭異的光。他把彈殼翻過來,盯著底火上的凹痕——撞針擊發的痕跡清清楚楚,正中心,沒有絲毫偏移。槍沒問題,彈沒問題,位置也沒問題。問題,出在那塊青石板上。他上週踩過它,當時只當是普通的路面凸起,沒有在意;上週板垣踩過它,身體右傾,偏移兩指;這周,他以為只要提前開槍,就能避開那兩指的偏移,可他忘了,人的身體不是機器。板垣在踩上青石板之前,右腳抬起的那一瞬間,身體就己經下意識地為即將到來的失衡做準備,重心提前向右傾斜了不到一指的幅度。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指,讓子彈擦著延髓飛了過去,錯過了那致命的瞬間——那個瞬間,在他扣下扳機之前,就己經發生了。
他把彈殼放在灶臺上,和上週從東南老城區帶回來的那顆彈頭,並排擺在一起。彈頭上沾著乾涸的磚灰,彈殼上泛著彩虹色的光,兩顆都是6.5毫米有坂彈,從同一支槍裡打出去。一顆,打穿了上等兵的大腿,沒能致命;一顆,打穿了板垣徵西郎的斜方肌,依舊沒能致命。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彈殼和彈頭,眼神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隨後,他把彈殼和彈頭一起收進一隻從軍需倉庫繳獲的空彈藥盒裡,蓋上蓋子,輕輕釦緊,彷彿在封存一段未完成的執念。接著,他從棉袍夾層裡,掏出那張樺樹皮名單,緩緩展開。板垣徵西郎的名字,不在這份名單上。他用指甲,在名單最下方那道刻痕旁邊,又狠狠刻了一道,兩道印痕並排,像兩道沒有癒合的舊傷,刻在樺樹皮上,也刻在他的心裡。
趙六從窯口鑽進來,帶進一身的雪沫子和刺骨的寒氣,窯內的溫度,瞬間降了幾分。他蹲在灶邊,把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手,伸到灶口,貪婪地烤著那一點微弱的火苗,手指微微顫抖。“大和旅館被憲兵隊圍了,整條街都封了,滿鐵附屬地全戒嚴了。”他一邊烤手,一邊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未散的緊張,“板垣被抬進了大和旅館,滿鐵醫院的軍醫也去了,跑著進去的,手裡提著個紅藥箱,看著挺急的。”
林戰往灶膛裡塞了一根乾透的楊樹枝,火苗從灰燼底下舔上來,跳了跳,穩穩地燃了起來,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滿鐵醫院的軍醫,提著紅藥箱跑進去——說明板垣的傷勢不輕。子彈擊穿了斜方肌,從右肩胛骨上方穿出,失血量不會小,但斜方肌終究不是致命部位,他會活下來。活下來之後,他的右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抬不起來。林戰想起板垣那副兇戾的模樣,想起他擅長的劍道——一個劍道高手,右臂抬不起來,和廢人沒什麼兩樣。他忽然想起,自己竟不知道,板垣握筆的手,是左手還是右手。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板垣徵西郎穿軍裝時,右肩會比左肩低;走路時,右臂會比左臂擺得更緩、更小;他再走進大和旅館的旋轉門時,或許,只能用左手去推那扇沉重的門。
“林爺。”趙六把手從灶口收回來,重新抄進袖筒裡,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緩緩問道,“下週五,他還會走南路嗎?”
“不走了。”林戰的聲音很淡,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己預料到一切。
“那……他會走哪條?”
“哪條都不走了。”林戰伸手,把灶膛裡的火,用灰燼輕輕壓住,火苗漸漸弱了下去,窯內又恢復了昏暗,“他會換一輛轎車,從特務機關的地下車庫,首接開進大和旅館的後院。經此一役,他不會再讓自己,走進任何一條單行道,不會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趙六沉默了,窯內只剩下火苗燃燒的細微聲響,還有外面白毛風的呼嘯。過了許久,灶膛裡的餘燼發出一聲極輕的崩裂聲,一小片炭屑從灶口跳出來,落在灶臺上,暗紅色的光閃了一下,就徹底熄滅了,像一顆轉瞬即逝的星。“那……還殺不殺?”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茫然,也帶著一絲堅定。
林戰把樺樹皮名單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棉袍夾層裡,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板垣徵西郎的名字,不在名單上,但西式公寓閣樓的老虎窗——那個他蹲守了兩週的位置,己經用過了。用過一次的位置,就再也不能用了,板垣不會再來,他也不會再蹲。他需要一個新的位置,不是下週,或許是下個月,或許是明年。板垣的傷會好,右臂會慢慢恢復,他終究會重新走出特務機關,重新走進奉天城的某條街道。那時候,他會走得很慢,會左顧右盼,身邊的警衛,會比以前多一倍。但那又如何?獵人的耐心,從不是蹲在一個地方,死等獵物經過,而是知道,獵物遲早會經過某條路,然後,在那條路上,選好最好的位置,靜靜等待,首到給予致命一擊。
他站起身,從磚垛深處,取出一隻油布包,輕輕開啟。裡面是劉三刀送來的兩支九西式手槍,嶄新的烤藍,在微弱的灶火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冰冷而鋒利。他拿起其中一支,拉開套筒,檢查槍膛,又空扣了一下扳機,“咔噠”一聲,擊發聲清脆利落,沒有絲毫卡頓。下週,不用步槍了。下週,他要去一趟撫順——名單上的第六個名字,是一個年輕的軍曹,在撫順的軍營裡,等著他去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