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斃命之後，困守地下多日的殷汝耕，終於再度走出了防空洞。
這並非他主動走出蟄伏的牢籠，而是長春關東軍情報科的一紙急電，硬生生將他逼了出來。電報由正隆洋行新任代理負責人親自送至通縣老縣衙。來人是個未滿三十歲的年輕囑託，剛從新京調任而來，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身形拘謹，走路時左手僵硬垂落、紋絲不動。
這姿態像極了生前常年修習劍道的佐佐木，可其中緣由卻天差地別。佐佐木的沉穩剋制是殺伐歷練出的淡然，而他的僵硬，是徹頭徹尾的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獨自承擔外勤要務，首面這位被狙擊手蟄伏數月、命懸一線的傀儡頭目，年輕囑託全然不知該拿捏何種語氣，只能揣著滿心忐忑，將那份措辭冰冷、字字帶著問責的電報，輕輕擱在殷汝耕的辦公桌上。
“長春方面授意，殷先生需儘快恢復公開活動，安定冀東人心。如若不然，帝國將重新考量對冀東政權的一切扶持。”
話音落下，他倉促躬身一禮，轉身便走。硬底皮鞋叩擊在縣衙古老的青磚地面上，咔嗒、咔嗒的聲響急促雜亂，由近及遠，愈發倉皇，最後幾步幾乎是落荒而逃。
殷汝耕垂眸，將薄薄的電報紙反覆展讀數遍，指尖微微發僵。他右耳處那片被子彈擦傷的新痂，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淡褐光澤，無聲提醒著他水塔那一槍的驚魂一刻。良久，他緩緩摺好電報，平整壓在桌角，起身走到防空洞的通風口下方。
頭頂的鐵柵欄上凝滿細密的水珠，冰涼潮溼的氣息順著縫隙沉沉墜落。他仰頭靜靜佇立，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冰冷的鐵網，一站便是許久，心底的寒意比周遭的溼氣更甚。
自水塔狙殺驚魂之後，殷汝耕便徹底將自己鎖死在這座地下堡壘之中。
他斷絕了一切公開露面，整日藏匿地底，僅靠一部電臺與便衣隊長單線聯絡。就連至關重要的就職宣言，最後一段內容，都是佐佐木授意便衣隊長代為宣讀。彼時的他，尚有日本人層層庇護，有人為他遮風擋雨，替他穩住搖搖欲墜的局面。
可如今，佐佐木死了。那位常年以劍道磨平指紋、替他周旋於關東軍各方、為他草擬每一份電報、排布每一處崗哨、牢牢攥住他命運的日本人，己然身死。連佐佐木的貼身副官，也在天津分號的驚天爆炸中，掩埋於海河碼頭的斷壁殘垣之下，徹底銷聲匿跡。
一瞬之間，所有桎梏他、也庇護他的外力，盡數消散。
殷汝耕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通透——他自由了。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遠比鋪天蓋地的恐懼更令人窒息。往日的恐懼有跡可循，他清楚致命的子彈來自水塔方向，清楚危險的落點，尚且能夠防備。但此刻的自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白，西面八方皆是未知，每一處幽暗的角落，每一陣無形的風聲裡，都可能藏著一枚索命的子彈。
極致的惶恐席捲全身，他近乎偏執地重新檢查了一遍通風口的鐵柵欄，隨即厲聲傳令，讓便衣隊長將假山太湖石旁的所有枯藤盡數剷除。從前的每一次清整，都是遵從佐佐木的命令，而這一次，是他發自心底的恐懼——那些交錯纏繞的枯枝暗影裡，彷彿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藏著隨時會破土而出的殺機。
心神不寧的殷汝耕，即刻將便衣隊長召入防空洞，當面口授一套全新的安保體系。這套足以耗費他全部心神的防禦方案，核心載體竟是一副撲克牌。
這並非通縣本地的尋常貨品，是他特意命人遠赴北平，在前門外大柵欄的英國洋行高價購得。牌背印著規整的帆船紋樣，在殷汝耕偏執的認知裡，英國人不會為日本人附庸效力，唯有外商手中的物件，才是絕對安全的底牌。
他將整副牌拆開，平鋪在簡陋的行軍床上，手持細鋒毛筆，在每一張牌背的右下角，勾勒出一個微乎其微的專屬記號。記號極簡、極隱蔽，世間唯有他一人能夠辨識。他早己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便衣隊長被人收買、撲克牌遭人調包，他便能憑藉這枚隱秘記號，第一時間識破陰謀。
一套隨機無跡的佈防規則，就此被他親手敲定：每日換崗時間、佈防重點全然由撲克牌抽籤決定。紅桃對應正門增防，黑桃對應後門嚴控，方塊值守前院，梅花鎮守後院。牌面點數，便是當日額外增派的人手數量。
這套制度毫無規律、全無章法，就連常年貼身履職的便衣隊長，也無從預判次日的佈防格局。每日清晨，防空洞密閉的幽暗光影裡，殷汝耕都會獨自洗牌三遍，指尖摩挲過冰涼的牌面，隨後側過完好的右耳，靜靜聆聽牌頁摩擦的細碎聲響，似在辨明虛實，又似在安撫惶惶不安的心神。聽罷，他隨手抽出數張牌，便是當日最終的安保部署，交由便衣隊長嚴格執行。
便衣隊長每每接過牌面，眼底都藏著化不開的困惑。
他是實打實的粗人，半生混跡行伍，在關東軍服役數年，退役後被佐佐木招募，躋身冀東便衣隊。他的立身之本從不是智謀算計，而是絕對的、不加思辨的服從。他看不懂殷汝耕這番故弄玄虛的操作，不明白為何一套簡單的崗哨排布，要依託一副撲克牌隨機定奪。
可他始終記得佐佐木的訓誡：漢奸的第一美德，是服從。無需多想，只需執行。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牛皮筆記本，用鉛筆歪歪扭扭記錄下每一張牌的花色、點數，再三核對無誤後，將本子貼身揣好，快步走到後花園的假山旁抽菸。這短短片刻，是他枯燥機械的一天裡，唯一的喘息空隙。
他蹲在嶙峋的太湖石邊，點燃菸捲，深吸一口，煙火明滅間，又一次掏出筆記本反覆核對抽籤結果，生怕分毫出錯。確認無誤後，他摁滅菸蒂，起身抬手，用指節在太湖石上輕輕敲擊數下。
敲擊的節奏輕重有別，暗合當日的主防門戶。
這個動作，他做得渾然不覺，全然是軍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從前在關東軍，每次領受口頭軍令，他都會在槍托上輕敲數下，輔助記憶、固化指令。如今手中無槍，堅硬的太湖石，便成了他無形的槍托。
他全然不知，通縣外圍的山坡之上，一架冰冷的瞄準鏡早己鎖定他的身形，將他每一次敲擊的節奏、頻次，盡數精準記錄，無一遺漏。
地底密閉的防空洞內，殷汝耕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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