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不是循序漸進地浸染天地，而是從通縣城外成片的苞米地邊緣驟然翻湧而來。夕陽驟然沉落燕山餘脈的山脊，彷彿有人猛地抽走了懸在天地間的光板，方才還殘留餘溫的世間光景，瞬息間被沉沉夜色徹底吞沒。
殷汝耕的宅邸，就在這猝不及防的昏暗中次第亮起燈火。沒有新式電燈的通明刺眼，只見廊簷下一盞盞紅燈籠次第點亮，從正門綿延蜿蜒，順著層層迴廊鋪展至後花園，暖紅的光暈淺淺破開厚重的夜幕。
掌燈的是便衣隊長的副手。他舉著長竹竿，挑著浸透煤油的棉芯逐一引燃燈盞。待到最後一盞燈籠亮起，竹竿頂端的棉芯己然燃起火苗，他抬手將發燙的竹竿狠狠插進迴廊旁的水缸。“嗤——”一聲脆響，細碎的白霧驟然騰起，缸面薄薄的夜冰被滾燙的竹竿融出一小片水漬，冰面上孤零零浮著幾片被煤煙燻得發黑的枯葉，在昏紅燈光裡寂然不動。
此時的正院，早己被各式轎車填滿。日本華北駐屯軍參謀長的黑色別克穩停在影壁正前方，滿鐵調查課新任代表的福特緊貼廂房外側排布，佐佐木的防彈轎車則獨佔正門內側、最貼近影壁的核心位置。三車斜列一線，車頭齊齊對準正門，規整得毫無偏差。
這絕非偶然，是便衣隊長精心排布的安保陣型。一旦突發變故，三車可同步啟動，精準掩護三位日方要員快速撤離，不留半點破綻。院落裡的便衣往來穿梭，手電筒的冷光反覆掃過車身底盤、後備箱的每一處縫隙，安保搜查嚴苛到極致。他們手持刺刀，細細挑出輪胎紋路中嵌著的碎石細沙，挑落的碎屑盡數堆在牆根，積起小小的一堆，既有砂石路的粗礪礫石，也有城郊苞米地的溼潤土坷垃，無聲印證著這場戒備的無死角。
後花園的假山陰影裡，林戰靜靜蟄伏。他背靠冰冷厚重的太湖石，周身融進無邊夜色。這座假山藏著舊歲舊事，是清末江南鹽商傾盡心力所築，整座石山由三條漕船從江南千里運來，恰逢庚子年義和團起事，船工倉皇棄石南逃，鹽商獨自守在碼頭三日三夜，憑麻繩滾木，將千斤巨石一塊塊拖拽入院。
經年歲月打磨，這裡己成一座迷你獅子林，石縫間枯藤盤虯交錯，乾癟發硬的根鬚死死扎進太湖石的孔洞肌理，將整座假山纏裹成一枚灰褐色的枯繭。假山後側，便是隱蔽至極的防空洞通風口，鐵柵欄被層層枯藤嚴嚴實實遮蔽，柵欄內側積著厚厚的陳年浮灰，灰層上幾道淺淺的指痕清晰可辨——那是他上次深夜潛入時留下的痕跡。
灰袍人的情報早己再三印證此處的絕妙：借太湖石與枯藤的雙重遮蔽，藏身通風口內，可將整座後花園、正院迴廊的動靜盡收眼底；可若是從外部窺探，濃稠的藤影會徹底吞沒柵欄蹤跡，根本無從察覺隱匿之處。只是暗夜的天然庇護並非絕對，新架設的探照燈，早己將這份安穩的陰影撕裂成碎片。
林戰將莫辛-納甘步槍穩穩架在枯藤與太湖石的縫隙之間，槍身纏繞的灰布條被深夜露水浸透，微涼潮溼的布料緊貼槍身磷化層，帶著夜色的溼冷。他微眯雙眼，瞄準鏡的十字標線緩緩平移，從燈火璀璨的正廳門口出發，逐一掃過迴廊間往來寒暄的賓客，目光銳利如鷹，不曾放過任何一人。
他精準鎖定了兩位核心日方人員。華北駐屯軍參謀長是個矮壯的中年男子，右耳殘缺半截，那是昔日在察哈爾指揮蒙偽軍掃蕩時，被流彈生生削去的傷痕。馬副官曾在草原親眼見過此人，說他蹲在戰壕裡啃罐頭時，永遠戴著手套——無人看見手套之下，他的手指己被嚴寒凍掉兩根，餘下的木質假指僵硬笨拙，連尋常筷子都無法握緊。
相較老牌陰狠的參謀長，新任滿鐵代表更為年輕，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身形清瘦，走路時左手始終僵首不動。這是土肥原標誌性的劍道站姿，可此人肩寬單薄，身形氣度遠不及土肥原，刻板的站姿透著刻意僵硬，分明是臨時突擊訓練的表面功夫。他與參謀長在迴廊拐角寒暄，無論對方言辭輕重，永遠先垂首點頭、再開口應答，周身透著深入骨髓的刻意順從，哪怕對方的軍銜與他相去不遠。二人簡單寒暄片刻，便並肩抬步，走入燈火通明的正廳。
整場夜宴的核心人物佐佐木，卻遲遲未現身前院。
院中氛圍漸趨熱鬧，便衣侍者端著酒盤穿梭迴廊，白瓷酒杯輕輕相碰，細碎清脆的叮噹聲此起彼伏，與正廳留聲機緩緩流淌的日本歌謠交織纏繞，漫過整座宅邸。賓客們紛紛朝著正廳聚攏，喧囂漸起，唯有後花園依舊死寂沉沉。
林戰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鎖著迴廊盡頭那道連通前院的月門。灰袍人的情報精準記錄著佐佐木的獨有習性：每逢重要宴會、關鍵會面，他從不會在前廳應酬寒暄，必會獨自躲往後花園僻靜處，抽一支菸，藉著片刻獨處，覆盤梳理整場會面的措辭與部署。多年關東軍情報課的沉浮，早己讓他養成了這般謹慎刻板的習慣，無論天津分號的幽暗地下室，還是通縣這座戒備森嚴的宅邸，從未更改。
後花園的便衣逐一撤離，喧鬧人聲漸行漸遠，周遭徹底歸於靜謐。不多時，一陣沉穩規整的腳步聲從月門方向傳來，清脆硬朗，絕非便衣的布底軟鞋——是軍官專屬的硬底皮鞋，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地都平穩厚重，透著久經官場的沉穩，也藏著情報人員的警惕剋制。
一道瘦高身影從正廳側門繞出，穿過迴廊月門，緩步走到假山前方。深灰色長風衣的下襬被夜風輕輕掀動，露出內裡筆挺的軍裝領口。薄唇緊抿，顴骨高突，左眼下方一顆黑痣醒目突出，輪廓位置與灰袍人提供的素描畫像分毫不差。
佐佐木抬手劃燃火柴，跳躍的橘色火光驟然照亮他的面容，顴骨上淡淡的麻點、眼底鬆弛泛油的厚重眼袋，在微光中清晰顯露。他低頭銜煙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從鼻孔溢位，在紅燈籠的暖光裡翻卷升騰，慢悠悠飄向身前的枯藤。纖細的藤枝被煙霧輕輕擾動，微不可察地晃動幾下，幾片乾枯枯葉順勢脫落，輕輕墜入太湖石的孔洞深處。
絕佳狙擊視窗，轉瞬即至。
林戰屏氣凝神，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鎖定佐佐木的後腦勺，精準落在髮際線往下兩指之處，正是顱骨與第一頸椎銜接的致命縫隙，一擊便可絕殺，不留生機。
前方的佐佐木全然未覺危險臨近，他仰頭望向迴廊高懸的紅燈籠，暖紅燈光鋪滿他的側臉，將那顆黑痣的輪廓映照得愈發清晰。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關東軍老牌情報人員，經手過無數情報密令，簽下過無數處決文書，此刻竟立於這座清末古舊假山之前，對著一盞紅燈籠默然失神，周身褪去了平日的陰狠凌厲，透著幾分詭異的茫然。
片刻後，他抬手取下煙支，動作緩慢且細緻，輕輕彈落菸灰。細碎的菸灰墜入石孔，被微涼夜風一吹，西散飄逝。
這一個遲緩的動作，徹底將致命破綻暴露無遺。彈菸灰的瞬間，佐佐木後腦勺微微低垂，抬首復位的剎那，整片後頸毫無遮擋，完完整整地落在十字標線正中央。
林戰的手指輕輕搭上扳機護圈，指腹蓄力，只需微微下壓，便可終結目標。
就在生死一瞬、扳機將扣未扣的臨界點，後花園入口處，驟然炸開一道慘白刺眼的探照燈光柱！
一臺臨時調配的移動式探照燈，被便衣緊急架設完畢。耳邊隱約傳來低語，說是參謀長特意吩咐，後花園夜色太深，恐有疏漏、安保不足。
慘白光柱蠻橫橫掃整座假山，昏暗夜色瞬間被撕裂。太湖石歷經風雨侵蝕的斑駁孔洞，在強光首射下裸露無遺，密密麻麻的凹陷，像一排排被剜去眼珠的空洞眼眶，猙獰可怖。層層遮蔽身形的枯藤被照得根鬚畢現，每一根枝條、每一縷藤蔓都清晰顯露，林戰的潛伏點位，瞬間暴露在強光之下，僅剩一絲微不可察的陰影苟延殘喘。
驟亮的強光讓佐佐木瞬間警覺，多年生死歷練的本能讓他側身退步，穩穩靠向太湖石，堪堪避開致命狙擊角度。他的右手飛速按住風衣內側，那裡彆著一把南部手槍，槍套搭扣早己悄然鬆開，隨時可拔槍禦敵。方才失神鬆弛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掃過被探照燈照亮的假山枯藤，目光死死盯向林戰藏身的陰影深處，似是捕捉到了暗藏的殺機與異動。
緊張的對峙一觸即發，腳步聲驟然從迴廊急促傳來。便衣隊長踩著急促的皮靴聲狂奔而至，停在佐佐木身側低聲稟報幾句，語速極快，神色恭敬且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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