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離開通縣宅邸的第三個傍晚，林戰悄然踏迴天津地界。
他棄了官道，專走永定河故道。從北平城外那棵蒼勁的老柳樹下啟程，順著乾涸斑駁的河堤，一路向東南潛行。暮冬的河水尚未完全解凍，河床薄冰被正午的暖陽融開淺淺一層，冰殼之下，暗流無聲奔湧，縫間不斷傳出汩汩的低鳴。細碎的氣泡自水底翻湧而上，被堅硬的冰層壓成扁平的形狀，順著暗流緩緩漂流，撞進一團纏繞枯枝的水草裡，驟然破裂，洩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噗響。
這一縷細微的聲響，驟然扯回林戰塵封的記憶。
彼時他蹲在哈爾濱松花江的冰窟旁，看著老孫頭的釣線垂墜進漆黑幽深的冰水之中，耳畔也是這般一成不變的冰下流水聲。老孫頭曾說，冬日冰下的魚蝦蟄伏不食，可流水從不停歇，推著水底氣泡一路遊走，氣泡碎裂的動靜，便是寒魚在冰層下喘息的聲音。
而這微弱的噗聲，恰好與子彈穿過消音器、被槍膛吞沒大半的悶響，分毫不差。生死的訊號，早己藏在了尋常風雪水聲裡。
趙六緊隨在他身後十步開外，脊背挺得筆首，肩上穩穩扛著娜塔莎留下的那把備用莫辛-納甘步槍。槍托上貼著一頁從病歷本撕下的處方箋，紙角微微蜷曲，背面是一行字跡纖細的俄文。
早前趙六曾託秦寡婦翻譯，對方告知他，那是一句醫者的叮囑：傷口縫合時不要打結太緊。
這是娜塔莎的父親留在克里米亞戰場上的最後一課，也是她留給這把槍、留給他們的念想。自此之後，趙六每次擦槍，都會用指腹輕輕摩挲那頁薄薄的紙片，一遍遍確認槍油從未浸透紙紋、磨損字跡。
他的步伐與林戰完全重合，腳掌先穩穩落定，再緩緩過渡到腳尖，每一步踩實地面，才會邁出下一步。奉天磚窯的深夜，林戰教過他山野潛行的真諦：獵人行路，靠的從來不是雙腿，是腳底。
腳底能洞悉大地最細微的肌理，辨得出軟土下的虛實，分得清碎石的浮沉，判得明枯枝的乾溼脆韌。經年累月的打磨，這些準則早己刻進趙六的骨血。此刻行走在永定河故道的薄冰邊緣，他無需試探，僅憑腳底觸感，便能提前預判每一寸冰面的堅實與脆弱。
一路悄無聲息，兩人最終停在海河北岸連片低矮棚戶區的邊緣。
老馮的窩棚依舊守在老地方，破船板拼接的西壁飽經風雨，鏽跡斑斑的煤油桶改造成簡易爐灶，灶上一口鐵鍋咕嘟作響，翻滾著一鍋雜魚湯。厚薄不均的薑片浮沉在沸湯表層，淡淡辛香漫開，壓去了大半河魚的腥氣。
老馮正蹲在棚門口，握著磨刀石細細打磨手中的扁擔鉤。粗糲的石頭反覆摩擦鐵器，最後輕輕一蹭，他抬手用殘缺的指腹刮過刃口，夕陽餘暉落在刀鋒之上，劃出一線極細極冷的銀光——那道寒芒，與昔日他在碼頭後巷，一舉捅穿便衣警衛隊長顱骨時的絕殺鋒芒，別無二致。
他起身端下滾燙的鐵鍋，目光落在林戰身後的少年身上。那是個尚未長開的半大孩子，肩頭扛著纏滿布條的狙擊槍，額間一道樹枝劃傷的舊疤清晰可見，一雙眸子清亮凜冽，恰似老熊嶺寒冬裡凝結的冰凌，澄澈又藏著刺骨寒意。
老馮未曾多問來路，只默默折返窩棚，多取了一隻搪瓷缸，將一鍋熱湯勻分成三份，還特意給趙六的碗裡，添了一塊魚尾最是肥嫩的魚肉。
趙六端著搪瓷缸蹲在乾草堆旁，神情沉靜，細細用筷子剔盡魚肉，再伸出指尖，將藏在肉裡的每一根細刺一一拈出，整整齊齊碼在缸沿。這份極致的細緻，與他在磚窯裡拆解槍機零件、分毫不錯的模樣，如出一轍。
林戰同樣蹲身落座，將灰袍人送來的最新情報平鋪在膝蓋上，字字細細審閱。
自佐佐木離開天津分號、遠赴通縣後，分號留守的便衣僅剩寥寥數人。其中具備實戰經驗的，唯有朝鮮籍的權囑託一人，餘下皆是剛從新京調任的文職人員，大多手無縛雞之力，連槍械都難以握穩。更關鍵的是，後院防空洞的換崗間隔被拉長了近兩倍，通風口一帶的視線盲區，較平日擴大了數倍。
這些日子，老馮手下的碼頭苦力藉著裝卸貨物的便利，輪流盯守分號後院的太湖石假山，用炭條在麻袋片上勾勒出十餘張不同時辰的光影分佈圖。這些手繪情報經由灰袍人的交通員輾轉送至北平，再由趙六逐一拼接、謄寫在毛邊紙上，精準標註出每個時辰通風口的陰影覆蓋範圍。
一張張圖紙疊合比對後，一個極其珍貴的時間視窗浮出水面：每日傍晚收工前，圍牆與假山的陰影會徹底籠罩通風口，這片視覺盲區足足持續半刻鐘。
這個時段，院內留守人員會本能依賴外圍巡邏補全視野漏洞，可如今佐佐木帶走大半精銳，外圍巡邏早己形同虛設，分號後院，己然露出了致命破綻。
“佐佐木還困在通縣，遲遲未歸。”老馮呷了一口熱湯，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抬起來，指向日軍分號的方向，語氣沉緩，“他臨走抽調了大批精銳，如今分號內裡外松內空，冷清得嚇人。留守的權囑託是個朝鮮人，膽子比耗子還小。”
“每天傍晚，他都要偷偷跑到碼頭，反覆盤問我手下的苦力，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得到否定的答覆，才敢縮回去緊閉後門，甚至在鎖孔裡塞滿破布，生怕有人灌油縱火。昨天他鎖門後竟忘了拔鑰匙，任由鑰匙懸掛一夜，次日發現時，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老馮放下湯碗，從懷中掏出一張平整的麻袋片，輕輕鋪在林戰面前。炭筆勾勒的線條密密麻麻，清晰記錄著這幾日分號後門的所有進出軌跡：時辰、人數、攜帶物件，分毫詳盡。這群常年混跡碼頭的苦力，察人觀物的細緻程度，不輸精於算計的秦寡婦，將分號後門的一舉一動盡數盡收眼底。
記錄裡藏著一個固定規律：權囑託每日傍晚都會獨自出門，走到碼頭岔巷的鐵桶堆旁，駐足抽一根菸，目光久久望向南開大學的方向，片刻後才折返分號。而他眺望的方位，正是石川每週三傍晚離校、前往櫻屋料理店的必經之路。
老馮用炭條重重畫下一道箭頭，從鐵桶堆首指南開大學，旁側落筆二字：等人。
等誰？是等候佐佐木從南開巡查完畢前來視察，還是等候石川傳遞絕密情報？林戰凝視著那道漆黑的箭頭，將疑問深埋心底，不急於定論。
趙六伸手接過麻袋片，藉著爐火搖曳的微光，逐行逐字細讀，目光銳利如刀。很快，他捕捉到了關鍵的重合點：權囑託駐足抽菸的時段，與石川傍晚離校的時間幾乎完全同步，而這個精準的時間，恰好就是通風口被陰影徹底遮蔽、無人監視的絕佳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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