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巷陌沉沉。
灰袍人拄著松木柺杖，緩步踏下二樓階梯，步履輕緩，落地無聲。恰在此時，櫃檯前的秦寡婦指尖一收，噼裡啪啦的算盤珠盡數歸位，方寸之間再無半分雜音。
窗外，大柵欄的夜市早己散盡喧囂，白日里人聲鼎沸的街巷徹底歸於沉寂。巷口孤懸的路燈洩下昏黃微光，穿透薄糊的窗紙，斜斜切過漆黑的櫃檯，拉出一道細長冰冷的亮線。秦寡婦方才捻斷了煤油燈的燈芯，火苗驟然縮成一粒黃豆大小的青藍光點，微弱的光暈籠住整張櫃檯，茶碗、算盤盡數浸在淺淡的暗影之中，周遭光影明暗交錯，靜謐得近乎壓抑。
灰袍人緩步走到櫃檯前，俯身將兩份手繪路線圖平鋪展開。兩隻白瓷茶杯應聲落下，一左一右穩穩壓住圖紙邊角，恰好空出正中一方位置，不多不少，剛好能嵌下林戰手中那塊磨得溫潤的樺樹皮。
“左邊，石川的行動路線。”
灰袍人柺杖的黝黑杖頭輕輕一點紙面。這份圖紙的鉛筆線條反覆塗改，邊緣紙纖維早己起毛翻卷，卻絲毫不顯凌亂。街巷脈絡、轉角方位、便衣換崗點位，每一處關鍵細節都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精準到分毫。
石川每週三傍晚，固定從南開大學後門出發，沿海河碼頭緩步前往櫻屋。這條路線他往返無數次，熟稔於心，從未出過紕漏。長期的安穩讓日方便衣徹底放下戒備，認定此路絕對安全，就連石川本人也日漸鬆懈。行路時他常常垂眸沉思，偶爾駐足眺望海河上的點點漁火，或是在岔巷口的鐵桶堆旁俯身繫鞋帶，動作散漫，毫無警惕。
杖頭輕輕叩在圖紙的鐵桶堆標記處，聲音低沉篤定：“石川進入櫻屋前，必會在此交接情報。屆時他背對海河，接應便衣面朝分號方向，二人視線相互遮掩，唯獨對鐵桶堆後方的倉庫屋頂，形成徹底的視覺盲區。”
話音未落，柺杖微微平移，落向右側第二張圖紙。
這份圖紙遠比石川的路線圖更為繁複細密，層層線條交織，勾勒出佐佐木從天津分號趕赴通縣的整條車隊行動軌跡。圖上雙線清晰分明：一條是佐佐木從分號後門步行至岔巷口的短途動線，另一條是車隊從碼頭駛出、拐向通縣砂石路的行車路線。
兩條動線，精準交匯於岔巷口。
佐佐木每次出行，必會在岔巷口鐵桶堆旁短暫駐足，等候貼身便衣細緻檢查轎車底盤，確認無虞後才會上車。停留時長極短，轉瞬即逝，可位置萬年不變——立於鐵桶堆東側，面朝海河，後腦勺斜對的方向，正是那片倉庫屋頂。
圖紙上，一處極小的紅圈刺眼醒目，旁側小字批註一針見血：同一視窗，雙目標。
林戰俯身，將兩份路線圖兩兩對齊、並排攤開。
一瞬之間，關鍵破綻豁然明朗。
石川的情報交接點，佐佐木的上車等候點，竟是完全重合的同一處——岔巷口鐵桶堆。
兩個獵物，共用同一個絕佳狙擊視窗，唯獨時間錯峰，互不重疊。週三傍晚是石川的交接時段，而佐佐木赴南開的傍晚，則是另一套行動視窗。日光傾角、路燈光影、便衣換崗頻次、警戒視野範圍，兩套視窗的所有環境條件全然不同。
林戰捏起炭條，在樺樹皮上飛速勾勒，將兩處時間視窗清晰標註，又繪出一道雙向箭頭，兩端分別鎖定石川與佐佐木的軌跡，把這暗藏的致命重合，牢牢定格在紙面之上。
一旁的秦寡婦默然抬手，將算盤緩緩拉至身前。她撥動算珠，清脆的脆響劃破沉寂，卻並非核算賬目。她以算珠代時序，將石川整條路線上的便衣換崗節點逐一排布：校門口第一班交接、岔巷口第二班更替、櫻屋門口最後一班換防。每一顆算珠的位置，都精準對應圖紙標註的時間點位，珠與珠之間的檔距，便是轉瞬即逝的安全時間視窗。
排布完石川的動線，她指尖不停，繼續推演佐佐木車隊的警戒時序：分號後門、岔巷口、砂石路入口，三處崗哨的換崗節奏盡數被算珠具象羅列。
兩排時序算珠並列相對，明暗破綻一目瞭然。
石川離開南開校門的精準時刻，恰好卡在天津分號後門便衣的換崗間隙——值守的權囑託剛結束手電巡查、返回二樓電臺室，換崗的新衛兵尚未到崗，分號後門短暫陷入無人監視的真空盲區。
這段空隙不長，卻足夠精準。足夠一名潛伏者從倉庫屋頂悄然落地，橫穿岔巷口，在鐵桶堆旁完成致命獵殺，再全身而退。
“兩扇視窗重疊，生死間距，不過數步。”
秦寡婦指尖輕挑，將兩枚對應空白時序的算珠單獨撥出，穩穩落在林戰的樺樹皮旁。隨即示意老蔫取來最新勘測圖紙——那是灰袍人耗費數晚、反覆實測南開校園、修正物理系實驗樓資料後，重新繪製的屋頂剖面詳圖。
圖紙之上，俯角、水平偏轉角、傍晚夕陽落在窗框的光影倒影，所有狙擊關鍵引數一應俱全，精準無誤。
她抬眼看向林戰，語氣沉穩：“你此前說，會客室窗戶到目標的距離，與魚市街門洞相近。但老灰修正了關鍵誤差——會客室窗臺更高，狙擊俯角更大，你必須順勢下調彈著點，否則必定失準。”
樓梯口處，趙六屈膝蹲身，將老馮送來的光照變化圖平鋪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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